瞿如不曾想见世上竟有那样大的鱼。
文鳐可以自如控制躯体的大小,它放大身躯后,背脊辟开一片小丘似的平缓陆地,在游动中能让瞿如始终不受半点浪花的侵袭。
文鳐的背鳍像满胀的帆,却带着岩石的硬度。海上下雨的时候文鳐将它们竖起来,将砸向瞿如的风雨挡了个严实,晴天和夜里文鳐又让它们倒伏下来,作为瞿如安眠的榻板。
它们在日出时唤醒彼此,在正午时四处寻找岛屿躲晒,又在日暮时将西落的太阳当成星子历数,数来数去,总是和上古时候一样,三千枚不多不少。
如此慢吞吞行了二十余日,在一个星如水洗的凉夜里,文鳐对瞿如说:“我们到西海了。”
瞿如没有应答。
文鳐找了个小岛靠岸,将躯壳搁浅在岸边,神识离体,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背上。瞿如抱着那双修好的匿痕,蜷缩在背鳍上睡得正香。今夜的它褪去白羽,是裸裎的人形。
瞿如在睡梦中有时不自觉地全身化鹤形,有时又全身化为人形,文鳐发现后试探着问过它,可瞿如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化形这件事。
文鳐数千年来遍历世间,凭经验大致猜出,凡是诞生于上古时期、带有和父后同一代古神血统的神鸟神兽神虫神鱼神花神木,都可以做到化形,譬如旭松、长钟和它自己。但壬泽那样的半神,或是乌云啸铁和陵蛇这样的新生语者则做不到化形,生来是什么物种,便不能通过幻化改变形态。
区别二者最粗放直接的一种判定,便是能自由化形的大多没有性别,而不能化形的大多有二分的性别。
如今看来,瞿如也是不分雌雄的古神兽。文鳐心想,难怪它和自己一样,施展力量依靠魂芥天赋,不需要通过征用四语芥。
文鳐走到瞿如身边侧躺下,下意识地也和她一样幻化了人形。它想仔细打量瞿如怀中的那双匿痕,先注意到的却是瞿如手上交错的挫伤和割伤。
造物的神手竟也会受伤吗?
文鳐的心无端痛起来。
以往它自己受伤时会用鳞片覆盖住伤口,鳞片会通过变色遮掩住伤口的痕迹。这改变不了伤口存在的事实,只是能让自己伤口痊愈前在旁人看上去一切如常。
文鳐毫不犹豫,立刻动用自己的魂芥修复瞿如的疮口,但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它的魂芥以火为主,按照近千年以来的新建制划分,应该算是火语者。当年它在战场上救治的陵蛇是水语者,依然能被火魂芥所救,说明救治和对方的魂芥属性没有关系。
但不知为何,今夜它就是无法治愈瞿如的疮口。
那伤痕不深,却如荆棘一样横刺在文鳐眼中。文鳐忍着刺痛,移开目光,打量那双让眼前人受了这些挫伤的罪魁祸首“匿痕”。
比起之前的素屐或短靴,这次的靴筒更宽更薄,像一层皮肤一样向上延伸,几乎看不出靴形。鞋底挺厚,却非常软,边缘带着一圈闪闪发光的东西,是文鳐的鳞片切碎后细细镶嵌的,星光下如同云母片。
文鳐抬手,将那一圈细鳞变成了与瞿如初遇时在它双眼中看到的颜色。
瞿如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文鳐这幅复杂的神情。
瞿如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半晌才梦呓般轻声问:“文鳐?”
“吵醒你了?无事,睡吧,”文鳐轻声回它:“瞿如,你的新造物很漂亮。”
“你怎么……是人形?”
“这是我的神识所幻化出来的虚形。我的实身还在你身下枕着呢。”
“为何要化人形?”
文鳐笑道:“你且看看你自己。”
瞿如一低头,看到双腿时顿时吓得睡意全无了。这一激灵,那一双人足瞬间变回了鸟足。它又抬起双手,双手、小臂的皮肤上顿时翼化出了参差白羽。
“我……”
“别慌,你初次在清醒时实身化形,控制不了很正常。”
瞿如羞窘地掩面:“太丑了,你不许看。”
文鳐笑了,自己将虚形的下身变回了鱼尾:“现在我也丑了,你也不许看我。谁看谁是小狗。”
瞿如哼了声,偏过头去,盯着夜空的星子看。
看了片刻,刚褪去的睡意又被漫天星光簌簌地摇了上来。文鳐的胸鳍幻化成人鱼臂弯间长长的?帔帛,轻柔地盖在瞿如的身上,道:“睡吧。”
可瞿如没有闭上眼。
它没来由地轻声问:“文鳐,你既可以化形,那可否变成鸟形……在天上飞呢?”
“不是之前说了?我的鳍只是摆设,不会飞行。”
文鳐幻形长长的人鱼尾轻轻覆上瞿如修长的腿,如夜雾般轻轻拍着,像是哄睡,却又不是。
“……虚形只是神识幻化、依凭魂芥得以暂时维系的幻影,不能离实身太远,若是离得太远,极易被夺舍。天空离大海太远了,就算飞上天,也只能离体片刻,飞不高的。”
它的声音呵在瞿如耳边,轻如粱燕呢喃。
瞿如轻轻打了个颤。文鳐抱住它:“不怕。现在周围没有旁人。我的幻影紧贴着实身,只有你能来夺我的舍。”
“可你幻影的尾鳍在拍我……”瞿如睡意迷蒙,懵懂的絮语间把矜持也忘了:“……?帔帛还缠进了我的□□。”
“嗯。少数神兽能短时间控制虚形做事,多耗些魂芥罢了。”
“文鳐……”
“我在。”
文鳐双手的虚影覆盖上瞿如那双参差着白羽和伤痕的手,扣住了:“瞿如,我在这里。”
瞿如吃力地半睁开眼,头顶的星子被晃成涌动的光河,它被光河摇醉了,也摇醉了光河,声音断续:“天上那些……亮闪闪的、是……是什么?”
“是……天上宫阙。”
文鳐埋首在它修长的颈间:“……很高。你要去那里吗?”
“嗯……我、我想……”瞿如的泪溢出来:“我喜欢天上的宫阙……也想要、海中的琼楼……”
可它不是一尾鱼。
天工庐的首席不擅长飞行,更不擅长游弋。
瞿如擅长将自己束之高阁。天工庐的门久闭,外面是它曾刻意远离的未知、世俗与危险。
可文鳐说:“我带你去……”
鱼尾绷紧,它用力地喟叹:“……不必你下来。”
瞿如在颠簸中转过脸,湿漉漉地望着文鳐,一种初尝情爱的懵懂神情。
文鳐毙溺在这一眼中。
大浪掀起,碎珠如雨,蛰倒了久立的桅。遮风挡雨的航帆倒伏下来,化作笼盖裸裎的柔衾,宿雨般铺天盖地。
参横斗转。
雨歇得慢。瞿如累得恢复了原型,文鳐还维持着幻身,似乎乐在其中。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瞿如的长腿,捏着它的三足把玩:“创物手金灿灿的,像金子,造物手银亮亮的,像银子。还有一只手……唔,白嫩嫩软乎乎的,这只足叫什么呢?”
“……就是普通的鸟足罢了,没有名字。”瞿如困倦地翻了个身,又被文鳐搂住。
“那怎么行?首席绝世容姿,身上每片羽毛都该取个漂亮的名字。唔,这只足该叫什么好呢?”文鳐陷入了冥思苦想:“无名手?不行,太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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