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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千日照影春波绿 一片鳞解语痴心同

小说:

钱塘无潮信

作者:

狐是只

分类:

现代言情

文鳐见它一动不动地垂目发呆,便借着海上花的掩护,潜入水底,慢慢游到近前,悄没声地从水里滑出个脑袋扮礁石,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发呆的瞿如,就等着它看到自己吓一跳。

谁知半天过去了,瞿如只是出神地盯着手中的东西,时而皱眉,时而摇头轻叹,连眼皮子底下平白多处一块礁石都没发现。

文鳐不由好奇地打量它手中的东西,似是一双靴子,底很厚,上面连着长长的靴筒,有点像裤子。

“匿痕?”它下意识地出了声。

“啊!!”

下一秒,两只鞋帮子重重的砸在了鱼头上。

文鳐鼻青脸肿地浮出水面,瞿如已经飞到了岸边的高树上,见是文鳐,蹙眉道:“怎么又是你!”

文鳐笑着游上岸:“海上春波绿,惊鸿照影来。【1】我见语者,方知‘惊鸿’一面,所言不虚,竟叫这一海春波也失了颜色。”

瞿如只道它以“惊”鸿取笑自己胆小,愤愤道:“语者当真好兴致,每次都这样一声不响地作弄人,又巧言令色地哄弄,可见素日如何轻佻风流!”

文鳐也不争辩,把两只靴子捞出来,用鱼鳍提着:“喂,这位……精卫语者,东西落在我这儿,不要啦?”

瞿如瞥了一眼那令自己心烦的残次品,扭过头去:“语者若喜欢,便拿走吧。”

文鳐拱手笑道:“在下如何敢收?封尊大典已结束,如今语者尊号昭告四海,我该尊称您一声‘火真尊’才是。”

万神龛赤狐杀九尾一事早已传遍风露版图,而如今封尊大典又已结束,文鳐想着瞿如大抵与精卫交好,本想将万神龛一节说与它听,又想着着实没有必要。

瞿如见瞒不下去了,便只好老实下了台阶:“其实……我不是精卫。在下天工庐瞿如,初见时我只怕你是混沌魍魉,为了防身,不得已假借火真尊名号,语者见谅。”

即便是道歉时颈项微垂的样子,也是既矜持又礼貌。神鸟浑然天成的高贵如同绒羽,轻轻擦过文鳐的心头。

“首席美名在外,四海之内有谁不知?只是……”文鳐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只怪我如此面目可憎,竟叫首席误以为我是混沌魍魉,两次吓到首席,实是在下之过。”

瞿如见它误会,忙道:“你……你不丑的!”

本想说你很美,只是瞿如内敛久了,这夸赞之词噎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文鳐见它不善言辞,便也不再言语逗弄,将匿痕递给它:“瞿如首席出来云游还不忘造物工作,在下实在佩服得很。”

谁知瞿如的神色一下黯淡了:“语者切莫再提造物。我已为此苦恼数年。”

瞿如素来骄傲,有苦闷都一个人憋着,也就是与精卫才偶尔谈起。但关心则乱,真话往往只能和无关紧要的人说。此刻在文鳐这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面前,反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了。

文鳐听罢,并未着急安慰瞿如:“首席所言的灵感枯竭、造物手感不复从前,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瞿如思索一番:“具体的时间,倒也难说。大概是从战后重建须弥界时开始的。”

文鳐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瞿如皱眉道:“你笑什么?”

“便是从珊瑚将混沌带入须弥界开始算起,也才不到两百年。首席何须如此心急?两百年,扶桑树连朵花都来不及开,更别提结新果了,语者如此着急结果,可是要与那扶桑树争高低?”

瞿如忙道:“不。我并非要与任何人、任何事争高低,只是,造物是我此生唯一擅长的事情,也是我给自己的交代。如若造不出东西,我的生命好像就停滞不前,惶惶终日。”

文鳐看着它谈及造物时分外严肃认真的神色,觉得实在可爱。

“我曾听闻,首席在战后参与了重建须弥界的志愿工作,那可不是个轻松差事。珊瑚之乱前,须弥界只是个薄膜,虚虚拢着风露版图,经此重建,却结结实实在外头罩了个完整的语境,倒真成了出不得进不能的‘界’。这语境如此巨大,是语者们献出自身魂芥共同缔造而成的,首席参与其中,想必也耗费不少语芥与精力。说白了,我觉得首席就是累着了,还没恢复元气。”

“……是么?”瞿如垂眸,摇了摇头:“可我总觉得不相干。四语芥的建制概念也就是珊瑚之乱前千余年才提出的,近百年才成为语者修炼的主流范式。我自小师从前任首席,从未依凭语芥造物。损失一些魂芥,本不相干,不该影响我的心、神与手。”

文鳐敏锐地问:“首席不信任四语芥?”

瞿如摇摇头,抬起了创物手。

二人脚下的沙面瞬间聚形,竟凹凸作海波纹的形状,上面还点缀着海上花的图样,栩栩如生。

瞿如又挥动造物手,在湿沙沟渠中引来海水,像是将海浪延伸到了脚下。

文鳐看了看被海水覆盖的沙面,又看了看浅海,道:“当真一模一样,早就听闻首席创物手的神通,今日得见,真是好生厉害。”

瞿如指着脚下波浪,问:“文鳐语者看见了什么?”

文鳐道:“无非是波浪,沙子。”

瞿如摇摇头:“哪里有波浪、沙子?波浪不过是水与风相聚,沙子不过是石头经历水穿风蚀火烧,天地万象,都是四语芥因缘和合,是过程并非结果。可神奇的是,若造物只有四语芥,没有因缘和合,终究是模棱得其形的死物而已。你瞧——”

它造物手一挥,脚下那方被延伸的波纹瞬间消失,如同死水平沙,晾作一片小水洼。

“首席是说,征用四语芥造物,是少了‘因缘和合’的造物。”文鳐说:“我愚钝,不知首席所说的‘因缘和合’究竟为何物。”

瞿如摇头:“我也不知。我只知,这是征用四语芥造物时没有的东西。”

“但首席以造物手造物时,天然会有,对么?”文鳐问。

瞿如望着它,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知道,四语芥造物时,少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我不知道造物手造物时,多出来的究竟是什么。语者征用四语芥造物,表面看起来可控、可大量制物,事实上,我们却对四语芥究竟是怎么聚合的一窍不通。现在天工庐大多语者都征用四语芥造物,可那些造物一经造出,粗糙之处,是很难被修改的。”

“那语者在造物手造物时是如何有‘因缘和合’的呢?”文鳐问。

“我……似乎天生就会,”瞿如说完,又忙道:“但也经过了很多训练。前任首席说,那是练习‘体悟’。一位造物者能体悟道因缘和合的程度,便是她造物能达到的高度。”

文鳐慨叹道:“所谓老天爷赏饭吃不过如此。你这‘得心应手’的造物法,真是天赋、灵性和头脑缺一不可。”

瞿如叹道:“可天赋和灵性终有尽时。或许我也该和天工庐中的其他造物语者一样,试着用更稳定持衡的四语芥造物,如此虽……”

“谁说的天赋和灵性终有尽时?”文鳐打断它。

瞿如一愣。

文鳐接着说:“真是没想到,语者这样聪慧的人,竟也会被旁人的一句话困住。”

“……语者何出此言?”

文鳐的鳍尖勾起一块小石子,抛向海中,打了个水漂。那石子在水面轻巧地弹跳了几下,沉入海底。文鳐又将一块石子递给瞿如:“你也扔一个。”

瞿如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接过石子,略有些窘:“我不会打水漂。”

“不要紧,你扔就是了。”

瞿如回想着刚才文鳐的动作,横着将石子扔了出去,那石子“咚”地一下砸在水面,瞬间沉了下去。

瞿如扭开面孔:“都说我不会了。”

文鳐却鼓起掌来:“好!扔得响亮!一击即中!”

瞿如不解地盯着它。

“不过是将石头扔进海中罢了。有人打水漂,有人直接抛,有人叼着碎尸投下去,还有人抱着巨石沉下去。世界上没有人能打出一样的两个水漂。你我天生不同,又何须强迫自己与旁人一样?”

瞿如在短暂的愣怔后,露出浅淡的苦笑:“我曾经也这么想。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能屏蔽周遭的声音,沉浸于手中的造物。只要能造出使自己满意的作品,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仰仗老本、自恃清高的轻狂罢了。”

“轻狂?”

文鳐笑得浑身鳞片都颤动起来,它满身折光的鳞片在三千个太阳的照射下流光溢彩,仿佛一颗无数棱面的钻石在轻轻旋动。

“我要是有你这本事啊,我得狂得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下半辈子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谁要是敢在背后蛐蛐我什么才尽、轻狂的,我就随便从我的功劳簿里掏出一件造物砸肿它的脑袋!”

“噗。”

瞿如被逗笑了,很轻地一声,立刻抿住了唇收敛神情。

文鳐看到了。它添油加醋地说:“我认真的。首席若不好意思动手,我替你砸。这种狐假虎威……唔,鱼假鸟威的事情,我早就想做了。诶,首席身边缺不缺个打手?我很好养活,不要工钱,包吃包住就行。首席有什么新鲜造物,尽可先在我身上试一试。”

瞿如略展颜,道:“语者这样油嘴滑舌的,我可不敢带在身边。只是,语者素日,都做些什么呢?”

总不能整日这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吧。

“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啊,”文鳐毫不掩饰:“我呢,懒得很。既无宏图大志,亦少武略文韬。只爱四处游历,收集世间诸种色彩。”

“色彩?”

“首席也已经看到了,我的眼睛和鳞片,都会随着周遭的颜色变化,双眼向内吸纳,鳞片向外折出。凡是我能够目见的色彩、景象,日后都能通过自己的鳞片投现出来,恍若身临。我天性如此,自然就没办法在一个地方拘束着,否则日子久了,全身上下连着那一双眼睛都是灰扑扑的,丑得再也无颜面见首席了。诶,你看——”

文鳐的双眼望着近海,它周身鳞片顿时变了颜色,澄澈的蓝杂着碎金般的黄。

瞿如不禁发出轻叹:“当真是这海面的颜色!”

“不错。”

文鳐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周身转眼又变了颜色,这次色彩更加浓郁、富有层次,从胸鳍往上整片背部是蓝调,胸鳍往下却是橙红融着粉紫的渐变。

它睁开眼,望着瞿如:“首席可知这色彩取自何处?”

瞿如很快想起来:“是在下与语者初遇那日的海上夕照的颜色。语者好生厉害,比之那日亲眼所见的颜色,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鳐笑着摇头:“错了。”

瞿如说:“我记得分明,如何能有错?”

瞿如生性不好动,难得飞跃墟海,那天落日绝美的色泽难得一见,它本想再多欣赏片刻、将此情此景牢牢记在脑海中,却被突然出现的文鳐吓了一跳——它又怎么会记错呢?

文鳐说:“这是那日初见时,首席双眼中的颜色。”

瞿如怔住了。

“我身在海中,自然看不见日落时分的海面。可那日首席垂眸看海,我为首席双眼中的天海之色所惊艳,遂潜行许久,终于忍不住浮出水面采色,却不想冒昧惊动了首席。”

瞿如整张脸烫得骇人,嘴上问出来仍是冷静板正、学究气十足:“语者要采色做什么呢?作画?”

文鳐大笑:“首席觉得我是那种擅于丹青的文静之人?”

瞿如心中轻啐,偏头道:“是不像。”

“是啊,我是最坐不住的,只是痴迷留恋于这世间诸种美丽的色彩罢了。世事匆忙,可若是留神细看,其实每一瞬息的光影都不甚相同,我贪看不足,想全都牢牢记得;哪日死的时候,将满身鳞片留下,无论过去多久,世人都能从那些鳞片记住的色彩上看见我此生所目见的种种奇景,在下便此生无憾了。”

文鳐曾多次自问,为何断然拒绝父后的封尊。它并不是对入世毫无兴趣,而是因为总在正事之外旁逸斜出之事上别有情衷。

就连出须弥界、征讨珊瑚的漫长苦旅,在它看来,也不过一场游历。

众将士行军路上想的是何时降服叛徒好早日归乡,它却在众人酣眠的一个个清晨独自凝望着三千轮日升,只希望这样漫长的奇旅永无尽时。

就连珊瑚战至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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