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卡利斯托在第三家游戏公司的收购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把笔搁在桌上,看着对面那个即将失业的CEO满脸堆笑地伸出手。
友克鑫的秋天灰蒙蒙的,和半年前没什么两样。
卡莉丝塔名下的游戏公司已经扩张到三家。
第一家是侠客注册的那个小工作室,第二家是做像素RPG的中型厂商。
第三家也就是今天签的这家,它是专门做恐怖游戏的,旗下有一款卡莉丝塔玩了后整整两周没敢睡觉的僵尸生存系列。
她说,“这个真的好玩。”
后来糜稽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三分钟。
大意是“你知道这家公司的现金流是负的吗”、“你买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下”、“我是你二哥不是你的免费财务顾问”。
卡利斯托听完之后,就淡定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糜稽还是把收购案的所有财务漏洞整理成一份三十页的报告发到了他邮箱里。
“下次再这样我收你三倍手续费。——糜稽。”
卡利斯托把报告转发给侠客,然后打开任务面板。
委托列表又长了。
揍敌客家的业务系统界面十年如一日地丑,糜稽说过要改,说了六年也没改。
卡利斯托在列表里翻了翻,跳过酬金低于一千万戒尼的全部委托,跳过需要团队协作的,跳过任务周期超过一周的。
剩下的都是硬骨头。高难度,高酬金,高风险。
暗杀过程没什么值得说的,前后不到四分钟,附带损害为零。
“这次居然没炸楼,你终于开始考虑赔偿金了。感动啊!三弟。——糜稽。”
[穷。]
“你穷个屁。你上个月给你小女朋友买的那套限量版游戏手办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是必需品。]
“手办是必需品?!你再说一遍?!”
[手办是必需品。]
“已读。不回。拉黑。滚。”
卡利斯托把手机揣回口袋。
友克鑫傍晚的风灌进小巷,他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从巷口一路拉到巷尾。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空空荡荡。
落地窗外的霓虹灯还没全亮,友克鑫的天际线介于灰蓝和橘红之间,像一块被抹花了的调色盘。
茶几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浅灰色的旧毯子。
薯片袋子用夹子封口,旧毯子的主人是卡莉丝塔。
但人不在这里。
卡利斯托站在玄关,闭上眼,意识沉入那根被拿尼加亲手锁死的弦里。
她大概正在什么地方逛着,手里拿着杯果汁,走两步停一步,看路边橱窗里的东西。
还在这个世界。
——还在。
卡利斯托睁开眼,把外套挂在门后,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他拿起茶几上那半袋薯片,拆开夹子,吃了一片。
番茄味,已经有点潮了,咬在嘴里软塌塌的。
他放下薯片,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灵魂锁链那端,他像在感受一个没有尽头的节拍器,但节拍器会停。
或许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会停。
他从前总觉得“讨厌等待”是种幼稚的情绪,而做杀手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埋伏目标从天黑等到天亮,三天不吃不喝不动弹,连心跳都能压到每分钟三十下。
等待只是一项技术活,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投入感情。
但这不是埋伏目标,这是等一个人离开。
她现在正走在友克鑫某条街上,手里大概拎着刚从便利店买的果汁,脚步懒懒散散,白色卷发在人群里像一小片从别的季节飘来的雪。
她会回来的,过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她会推开那扇门,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把果汁放在茶几上,然后窝进沙发拿起手柄。
她会回来的,这次会,下次也会,下下次也会。
然后在某一次,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卡利斯托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很蠢的心理实验,他试图计算卡莉丝塔离开的概率。
已知条件:“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我不属于这里”、“等我离开之后”。
已知条件:超能力还剩两成,不够支撑跨世界传送,但能力在自然增长。
已知条件:等待。
等什么?等能力恢复到足够打破世界壁垒的那一天,等某个契机。
然后呢?然后她会走,会回到那个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所谓“原来的世界”。
她不会带上他。
他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说“算了吧”,是说不必在这个世界多留痕迹。
她说“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是说这里的一切都不值得留恋,包括他。
她把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成了告别的倒计时。
而他每一天都在倒计时里数秒。
温柔是真的,快乐是真的,正因如此,每当这些画面在记忆里重播,他才更清晰地意识到,所有这些最终都会被时间冲进下水道,连一个可以追索的坐标都不剩。
卡利斯托想,他不是在等一个人,他是在等一把铡刀落下来。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醒来后就不记得了,只留下一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焦虑感,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和肋骨之间,呼不出也咽不下。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是门开了,又关上了。
便利店的新型薯片口味和罐装果汁被放进储物柜。拖鞋趿过地板的声音从玄关一路靠近沙发,在茶几对面停了一下。
卡利斯托没有睁眼。
闭着眼睛能感知到更多东西。
便利店里沾上的关东煮汤底味和洗发水搅在一起。
几根发尾扫过他的手臂,微凉,有点像瀑布末端溅起的水雾。
她从沙发靠背上抽出那条灰色旧毯子,抖开,动作很轻。
毯子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脉搏在他虎口的位置跳了一下。
卡利斯托在那一秒忽然理解了基裘。
或许,他一直都理解基裘,他只是现在才承认。
揍敌客家那套扭曲的控制教育,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做。
因为爱和占有欲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
因为你太在乎一个人了,在乎到无法容忍她的存在由她自己说了算。
因为你想把她关在你能看得到的地方,想把她攥在手心里,想把她的每一秒都钉在你能触摸到的时间轴上。
但他不能这样做。
因为她是卡莉丝塔,她是那些他出生时就被剥离的、所有他不配拥有的东西。
她是他的另半的灵魂,也是他的债权人。
他不是她的主人,他从来不是。
他是她的分裂体,是她的附赠品,是她所有不想活下去的部分的集合。
他天生就应该追随她,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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