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卡利斯托坐在落地窗边，外面是友克鑫灰蒙蒙的天际线，手里捏着一罐没开封的果汁。
他在思考，他是反派吗？
为了目标不择手段，哦，那确实是。
从婴儿时期开始就伪装、暗示、操纵，把揍敌客家的情报网当跳板，把自家大哥当训练器材。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利用任何人。
为了目标牺牲一切，这个目标指的当然是卡莉丝塔。
为了她，他可以烧掉整个世界。
如果世界挡在他和卡莉丝塔之间，那就让世界消失。
听起来确实很像反派。
但反派的目标是什么呢？毁灭世界？不，那是最终手段，不是最终目标。
他的目标一直都只有一个——卡莉丝塔。
和她一起走向终点，那个终点是毁灭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她一起”，重要的是“不能让她一个人溜走”。
可卡莉丝塔想溜走，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想把他留在这里。
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反派的剧本里，反派应该想要权力、想要力量、想要统治世界。
他却只想要一个人。
这个人甚至不怎么领情，每天窝在他付房租的公寓里打游戏，吃他叫的外卖，用他的账户余额氪金抽卡，然后问他说“你离失控还有多久”。
卡利斯托把后脑勺靠在窗框上，无声地吐了口气。
反派当到他这个份上，大概算是末流反派。
当然，根本不用等到他成年，世界也差不多该被他拖垮了。
超能力的增长速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快，【念动力】已经可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床头柜托起来飘在半空，【心灵感应】的接收范围覆盖整座友克鑫还有余。
再这么涨下去，不需要任何主观恶意，他本身的存在就会成为世界级灾难。
反派也好，灾难也好，都无所谓。
但有一件事确实让他烦。
【言灵】。
这个能力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早上他对卡莉丝塔说了句“今天不出门”，然后就在玄关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腿抬不起来，手碰不到门把手，连眼珠子转向窗外的角度都被规则锁死。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说话了，任何一个音节都不发。
因为他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言灵】判定为“需要执行的指令”。
随口一句“烦死了”可能让某个人当场暴毙，无心一句“雨好大”可能引发连续一个月的暴雨。
最危险的是卡莉丝塔的名字，光是那几个音节从他嘴里出来，谁知道规则会怎么处理？是把她钉在原地永远走不了，还是直接把她从时间线上抹掉？
他不敢试。
所以他只能用【传心术】。
卡莉丝塔对此的态度概括来说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天她围着他转了整整三圈，从他僵硬的手指看到他僵直的膝盖，然后仰头笑出了眼泪：“以前这个能力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每天活得跟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敢说——现在轮到你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卡利斯托面无表情。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哦不对，你确实没‘说’。”她把薯片咬得咔嚓响，从他面前晃过去，“这个角度也不错，手是不是在抖？饿了没有？我叫外卖了哦，你那份放桌上——反正你也吃不了。”
那天的外卖他确实没吃上。
等到言灵时效过了，外卖已经凉透了，卡莉丝塔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微波炉在厨房自己热”。
这就是他的本体呢，善良人格的救世主，为什么幸灾乐祸起来比反派还反派。
杀手委托被全面冻结是两个月前的事。
糜稽在系统里连发了六条消息，措辞一条比一条气急败坏。
“你两个月搞出来的赔偿金比你佣金还高！”“妈妈已经知道了！！”“爸爸说暂缓执行！！！”——感叹号一条比一条多。
最后伊路米亲自上门，把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平直地转达了基裘的原话：“小卡如果缺钱的话，回家不就好了吗？”
卡利斯托当时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传心术回了一句：[不回。]
伊路米歪了歪头，没有追问，只是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妈妈最近的心情不适合教育小孩。柯特挨的打比奇犽当年还多。你回去的话——情况会更糟。”
他顿了顿。
“所以我跟妈妈说，小卡在外面住一段时间就好。”
卡利斯托沉默了片刻。[谢了，大哥。]
“不用谢。”伊路米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小卡——你的能力是不是又变多了。”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伊路米也没有等答案，推门走了。
两年时间不算长。
从天空竞技场旁边那个两居室搬到这套大平层的时候，卡莉丝塔唯一舍不得的是窗台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铁片向日葵。
卡利斯托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所有铁片向日葵拆下来，用念动力托着，在新家落地窗边重新拼了一整面墙的向日葵花田。
拼得比原来整齐得多，行列对齐，角度一致，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向日葵军队。
卡莉丝塔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这也太方了吧，向日葵不应该整整齐齐的呀。”
随后，一片铁皮向日葵精准地贴在了她脸上。
“——你幼不幼稚！”她把铁片从脸上扒下来，嘴角却翘着，“而且你用念动力砸我，不怕失控？”
[算过力度了。]
“你上次把把人家工厂炸了半栋呢。”
[那是意外。]
“你的意外比别人的故意还多。”
卡利斯托没再接话。
九岁那年被等价交换塞回来的身体，经过两年杀手生涯的折腾，终于长开了一点——肩膀宽了，下颌线收了，手腕上开始出现握刀磨出的薄茧。
卡莉丝塔也十一岁了，白色卷发从肩膀长到了腰，大部分时间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成低马尾，打游戏的时候盘在头顶，用一支笔插着固定。
侠客说那个造型像道士，然后被她拉黑了三天。
游戏是去年上线的。
《拯救世界与摆烂不可兼得》，侠客写代码，卡莉丝塔写剧本，主角是个穿越到异世界的救世主候补，拥有满级面板但每天只想躺平。
虽然市场反响平平，但好在卡莉丝塔不在乎。
她每天泡在论坛上高强度冲浪，跟每一个打差评的用户对线，措辞专业到侠客怀疑她偷偷学了辩论。
“你看这个，”她盘腿窝在沙发里，把手机举到卡利斯托面前，“有个人说‘BOSS战数值平衡明显有问题，感觉像被一群A级通缉犯围殴’——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侠客开的匿名号。]
“我也觉得。”她把手机收回，继续敲字。
钟点工阿姨在厨房做红烧肉，香气飘满整个客厅。
阳台落地窗开着一条缝，友克鑫初秋的风灌进来，把茶几上那本逾期未还的图书馆书籍翻了几页。
卡利斯托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书名——《如何与不善言辞的男友相处》。
他从书里抽出借阅卡，在卡莉丝塔面前晃了晃。
“啊。”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零点几秒，“被发现了。”
[你借这种书干嘛。]
“因为某位三少爷现在连‘不可以’都不肯亲口跟我说嘛。”她把手机放下，白睫毛在屏幕光里泛着淡紫色的反光，“而且你看——这本书我借了快两个月，图书馆系统自动续借了三次，我都没还。说明什么？”
[说明你欠图书馆的钱。]
“说明我很认真地在学习。”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他面前，把书从他手里抽走，抱在怀里，“卡尔——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吗？一句都不说吗？”
卡利斯托看着她。
那双白色眼眸里的光和在流星街时一模一样。
明明是善人格，明明是救世主，明明是应该离他这个灾难越远越好的那个人，却站得这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薯片的番茄味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甜香。
[不说。]
“怕言灵？”
[……]
[是怕你。]
怕说出口的话成真。
怕叫了你的名字之后世界替我决定你该去哪里。
怕“不要走”变成规则锁链，怕“留下来”变成不可抗力。
……怕我的欲望太大，大到言灵一开口就把你碾碎。
卡莉丝塔歪着头伸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
“好吧。”她说，“那我继续说，你继续听。”
她转身回沙发，重新拿起手柄。
那本图书馆的书在她走开的时候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地毯上，翻到某一页。
卡利斯托低头扫了一眼，页脚有一行被荧光笔划过的句子——“不善言辞的人，往往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最深的在意。”
他把书合上，放到茶几边缘。
晚饭后，卡莉丝塔窝在沙发里玩游戏，卡利斯托坐在窗边看伊路米发来的新文件。
天空竞技场的特别赛邀请，出场费是普通比赛的十倍。
【反派：接了。】
伊路米秒回：【好。另外妈妈问你要不要回家吃顿饭。】
【反派：不回。】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好。】
和揍敌客家打交道的好处就在这里。
卡莉丝塔从沙发那边探出头来：“你大哥又给你发任务了？”
[天空竞技场的，不是杀人。]
“那还行。”她缩回去，手柄按键声重新响起来。
沉默了大概两秒，卡利斯托放下手机，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开口道：[你的游戏公司——]
“侠客已经注册好了，叫‘摆烂至上’。”她在“摆烂”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业务范围涵盖游戏开发、发行、社区运营。我出资六成他四成。法人是我。你那是什么表情——不准说‘这名字听起来像破产预告’。”
[……就是很像。]
“品牌特色！你懂什么！”她把沙发靠垫扔过来。
卡利斯托接过靠垫放在膝盖上，他想说，要不要给你买个游戏公司。
他想用声带，用气息，用会被【言灵】捕获的每一个音节，说出这句话。
【传心术】只是传递信息，而信息不会留下痕迹。
但说出口的话会被记住，会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占据一个坐标。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算了，买游戏公司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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