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边塞。
“咻——”
接连三发羽箭破空凌风疾射而出,将四下逃窜的几只野兔钉在了地上。
“好!小侯爷好箭术!”
“今晚咱们又多了一道下酒菜了!”
卫琅听着身边人的夸赞,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望向了更远处:“把兔子收起来,快点进城吧。”
不知不觉,他到边关也有小半年了。
他驻扎的地方是边境重地虎牢关,也就是在他亲二叔的帐下做事。
无论是出于卫家在军中的威望,还是这些日子几次上阵杀敌的表现,卫琅的身边也渐渐聚集起了一群拥趸。
众人策马驰骋,一路往城中赶去。
他们平日在城外驻扎,只有偶尔每月休假时才能来城中一趟。
旁人进城为的是放松快活,毕竟边塞之地,不比京城繁华富庶,将士们平日不是巡防,便是要跟突厥人厮杀,难得进城一趟,自然要好好感受人间烟火。
卫琅跟他们却有些不同。
自幼锦衣玉食长大的侯爷对边陲小城的玩乐兴致缺缺,之所以愿意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全是为了每月的家书。
自从他半年前来了西北后,就和程素以书信往来,从不间断。
每月,侯府都会打发人往边关这里送东西,顺便捎这个月的书信。算算时间,又快到惯例的日子了。
卫琅今日的运气不错。
他这次估算的日子刚好,刚来到侯府商队常下榻的那间客栈外,就见到了负责常年边关往来的郑管事。
一见了他,郑管事便带上笑脸:“侯爷,再过些日子就要过中秋了,府里这次特意让小的多带了一些东西……”
卫琅并不在意那些东西,直勾勾地盯着郑管事看:“信呢?”
郑管事有些尴尬道:“……少夫人这些天整日忙碌,一时忘了。”
话音刚落,他只见卫琅唇边的笑意瞬间一僵,变得面无表情起来,连忙补充道:“老夫人最近偶感风寒,少夫人忙着侍奉,这才一时忘了的。”
卫琅先是问了祖母的病情,确定她老人家没什么大碍后,才点了点头:“……我就说,她定然不是故意忘了的。”
他语气还算正常,郑管事连连应和之余,也唯有擦汗庆幸了。
没收到信,卫琅也不打算多留,准备回去了。以往他有时会来早几天,还要在城中逗留一两日,才能见到人。
这次早早地确认了没有书信,此行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他与其他几名年轻的将领道别,让他们在城中自行玩乐,自己则率随从带着东西先往回走。
众随从们都知道他今日没拿到夫人的书信,心情必然不好,一路上都有意扯些轻松逗趣的话,好让他解闷。
卫琅却跟没事人似的,回去的路上,还跟来时一样有说有笑,仿佛没受到什么影响似的。
然而一回了营帐,把其他人都屏退后,他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好狠心的人。
他才不在眼前半年,情分就淡了。
信也没了,甚至连句话也没让人捎。
卫琅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来气,一骨碌坐起来给程素写信。
她不给他写,那他给她写总成了吧。
他在信里憋憋屈屈、又窝窝囊囊地大发了一通牢骚,怪虎牢关离京城太远,怪郑管事不会看眼色,怪程素身边的丫鬟不懂事,怪来怪去就怪了一件事——
程素竟然忘了给他寄信。
写到最后,他心头那口气也没能散了,一个人光生气就气饱了。
就连帐外有人来喊了他好几遍,说是他二叔让他一起去吃酒,他都没搭理,被子闷住头,往外喊了声不去就不理人了。
他才不想跟二叔一起喝酒。
每次喝得不尽兴不说,喝了一半,二婶就要匆匆过来劝,他们两口子倒是夫妻情深了,衬得他这个孤家寡人格外凄凉。
卫琅辗转反侧了大半夜,这才在气闷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着后,他又做了许久前的那个梦。
梦里他还是年幼时的模样,在上元夜的长街上拼命狂奔。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花灯幢幢,人影摇动,辨不清方向,他凭着本能不管不顾地向前横冲直撞,耳畔到处是被冲撞的游人惊呼、斥骂声。
人潮汹涌,他不知自己要跑向何处,要见何人,只下意识不断向前。
直至他昏头昏脑地撞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跌坐在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跑得这样急?”
头晕眼花的卫琅抬头,只见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对方秀美犹带青涩的面容近在咫尺,眼神清亮如天上明月,无比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影子。
那是少女时的程素。
和后来相比,她几乎没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年长后的气质更沉静淡然些,不像如今这样会眼睛亮晶晶地看人。
卫琅心头砰砰直跳。
程素仔细着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对方似乎饿了几天,脸上也有脏污,却还能看出五官像女孩子一样漂亮,皮肤细嫩,下颌尖尖,乌黑圆亮的眼珠带着惊疑,嘴唇仓皇倔强地抿着。
哪怕落魄了,也能看出是个好人家养大的。
小卫琅张口刚要答,突然浑身一悚,扭头就看到大黄牙的脸从身后的人群中一闪而没,他的呼吸顿时急促,来不及回答,慌忙间只想夺路而逃。
电光火石间,而身旁的少女已猜到了他的处境,伸手不由分说地拉过他,张开斗篷的一角,遮去了他的身形。
她年长对方几岁,又正是含苞待放抽条的年龄,比尚未长个的小卫琅高出一截,竟也把人牢牢地护在了斗篷下。
那斗篷是簇新的,绒毛厚实温暖,上面还有熏香的味道。他躲在斗篷下,只能闻见她身上温暖好闻的香气,少女腰间系着的白玉坠儿微微晃动,随着挪动,一下一下轻轻打在他的身上。
她微抿着淡粉的唇,神态镇定,只以眼神示意,身边人便散开紧紧簇拥着她,随着人群缓缓移动向前。
哪怕那群追上来的拐子用眼神在人群中四处搜索,她也泰然自若地目视前方,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对方的目光在她们一行人身上一扫,很快略了过去。
她护着他一直来到巷口停的马车下,掏出绢帕,俯下身替他细细擦去脸上的脏污,只见露出的五官越发精致。
人皆有爱美怜弱之心,少女程素也不能免俗,她越看越喜欢,语气越发柔和:“你是哪家的孩子,可还记得父母叫什么?我带你去报官可好?”
小卫琅紧紧地抿着唇,他不说话,她就好脾气地哄他。就在他终于要松动之时,一个眉眼俊秀的少年匆匆跑来。
那便是少年时的韩元清了。他陪程素一起看花灯,却被人群冲散,便想到来马车这附近相聚。青梅果然等在这里,只是她身边怎么还有个脏兮兮的孩子?
韩元清道:“素素,这孩子是……?”
少女程素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些,应该是被拐来的孩子,刚跑出来,好险没被那群人看到。我想一会儿带她去报官,她家里人一定急坏了。”
韩元清眉头微皱,扫了一眼程素身上。她出来时穿的斗篷是簇新的,如今却有了几处污黑的手印。
抓着她衣角的小乞丐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瞅了他一眼,挑衅似地抓得更紧了些,哪里像程素口中被拐了的可怜孩子。
他微微皱眉道:“还是我带他去吧。”
虽然担忧这孩子会给惹来麻烦,但他们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有他出面报官,也比程素一个女眷更方便。
程素粲然一笑:“那就谢谢你啦。”
韩元清面上赧然,却做出老成的模样:“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字。”
少年少女相视而笑,并肩而立,仿佛任何人都无法插足其中。一阵寒风吹过,两人腰间悬着的白玉坠儿碰撞在一处,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卫小侯爷平生第一次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连着这几天以来的委屈、愤懑、不甘一瞬间涌了上来。
在韩元清伸手要拉他走的瞬间,想也不想地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恼些什么。
韩元清顿时疼地大叫一声。
不等旁边的护卫来抓,小卫琅果断地转身就跑。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三两下没了踪影,把那些人甩在了身后。
他跑啊,跑啊,一直往侯府的方向不停地跑,一路跑回了侯府,被人发现,然后高烧不退,生了一场大病。
等大病初愈后,再想起那之前的事也模模糊糊。
他醒来后也曾闹着要找人,可侯府最终也只找到当时的那伙拐子,把他们一网打尽了,而那晚上元夜的惊鸿一瞥,却犹如大海捞针般,一丝踪迹也难寻。
兜兜转转,直至数年之后,湖畔亭中一见,昔年断了的缘分才又续上。
……
一夜好梦。
卫琅再次醒来,却迟迟不肯睁开眼,好像这样,他就能长久地留在梦里。
他在心里无声叹气。
当年那么温柔可亲的小程素,怎么长大了就变成了一个狠心人了呢。
叹气归叹气,他最终还是磨磨蹭蹭从床上爬了起来,把昨天夜里写的那封信揉成一团,重新落笔。
埋怨是有一点点的,但更多的还是想念。
今年的中秋他没在侯府里度过,也不知道祖母和弟弟妹妹们会不会觉得冷清;一到过节,她又要忙着打理许多事,一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也难怪她忙得昏头转向,把给他的信都忘了。
卫琅写好了信,又让人去城中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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