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依旧在对马顺围攻殴打。
于谦站在他身前,遮挡视线。朱祁钰无法分辨,但他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血腥气。
他无端想起小时候自己还在宫里居住的时候,忽然想吃饺子,又不想惊动其他人,于是偷偷溜到尚膳寺外。
没人敢拦着他,于是他听到剁饺子馅的声音。肉和菜混在一起,在刀下摩挲出奇妙的糜烂声音。
恍惚有如此刻。
朱祁钰想问曾祖父,真的不能离开吗?
但他终究让自己冷静。
于谦站在他身前,宫中侍卫站在他身侧。
大臣们想要九族,不会打他。
瓦剌袭扰边境,朱勇全军覆没,都会比眼前的景象惨。
……也已经快打完了吧?这时候才走,也没必要。
然而,等到马顺变成饺子馅的模样后,大臣们神情狰狞地站起身。
他们的浑身上下沾染着血、汗与泪,起身的姿态踉踉跄跄,重新跪在地上,再次忍不住哭泣,姿态决绝又恍惚。
恳求声伴随着恸哭声,零零散散,又声势浩大。
“请郕王下令,处置王振……”
“请下令,处置王振。”
“下令!处置王振!——”
怨气冲天,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吧?
朱棣的声音发冷:【这是逼宫啊。】
朱祁钰诚恳地说:【我不是皇帝,称不上逼宫。】
朱棣被小小噎了一下,冷哼:【你打算直接同意?】
朱祁钰:【我也同意杀王振,这样还能提要求吗?】
朱棣:【为什么不能?我把高炽立为太子,不妨碍我斥责他任命官员——你和我说的。】
朱祁钰沉吟了片刻,有些忐忑。
【……真的?】
【嗯。】
【我这两天忙着处理政务,心情很差。我本来可以安心就藩,好好陪王妃和大女儿的。】
【有我处理丘福时的心情差吗?】
丘福在北征漠北的时候,不听朱棣的殷勤建议,又轻敌,致使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朱棣因此愤愤骂他“昏耄失律”,将他全家流放海南,然后上马亲征。
朱祁钰忐忑地再确认:【我说大兄也可以吗?】
朱棣:【你怎么说都行,他现在也不能站出来砍你。】
朱祁钰定下决心:【好。】
他低下头,收拢沾染上血渍的衣袖。
站起身,从于谦的身后绕出来。立在白玉阶上,看着伏地痛哭的大臣。
他深呼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王振的家是该抄,他的党羽也该处理。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
哭声稍有转小,但只是暴雨到大雨的区别,仍然能盖过他的说话声。
“王振误国,致使大明精锐丧生,大兄被俘,瓦剌凭此三番索要财物——大明蒙受如此耻辱!”
大雨转暴雨,哭声震天,仿佛陛下殡天。
“王振是奸人,受大兄信重;而百官劝谏大兄,大兄置之不理。宋瑛等力战瓦剌,马革裹尸;而大兄带着三万瓦剌兵,到大同门下,要大同开门,还拿将士遗物赏赐给瓦剌。”
暴雨转为大雨,中雨,小雨。直到昏愕的阴雨天。
百官抬头,在还未消散殆尽的血腥气中,注视着阶上唯一的宣宗血脉。
“这次灾祸,与其说是王振的错,不如说是大兄的错。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朱棣率先开口:【说得好!】
但朱棣的声音无法传达给大家听。死里逃生的邝埜和王佐都只能悲哀地低下头。
不再有哭声,只有沉默。
马顺遗留的血腥气已经被风裹散。为首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叩首,沉闷道:“君臣有别,这不是臣等可以评判的事情。”
内侍金英也劝道:“陛下是北狩失踪尚不得知,郕王殿下何必如此断言?”
仪铭的膝盖颤动着,想帮自己的小王爷说话。但他绞尽脑汁,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臣子如何能评判君主?
他求助地看向于谦,于谦当年骂汉王很厉害啊!但于谦站在郕王身后,只是思索,显然不会开口了。
这可如何是好?郕王殿下终究是天真了……
但朱祁钰语调沉稳,嘴角甚至勾出狡黠的笑。
“大兄和孤都是太宗皇帝的臣子。如果太宗皇帝还在,一定会夸赞,‘说得好’。”
朱棣:【……嘁。】
群臣只能沉默。
是啊,如果太宗皇帝在。
眼见着正统皇帝信用王振,以至于朝野处处是王振儿。草率出征,以至于狼狈不堪,损失了京营四万大军。被俘虏后也没有皇帝的气节,宫中的边塞的钱财全都要。
……太宗皇帝会更憎恶建文皇帝,还是正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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