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提督房内水汽浮动,腻腻地贴着人。
秀秀刚沐过身,只着寝衣坐在榻沿,执一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篦过半湿发尾,空蒙蒙望住远处一点烛火出神。
烛光猛地一歪,不是风。
几乎同时,窗棂子极轻地“咔”了一声,似被夜鸟轻啄。
她倏而回神,抬眼望去。
正见周允翻身而入,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落地时衣角猎猎一振,扑得近处烛焰乱颤。他反手阖窗,这才垂首解开腰间盘绕的绳索。
秀秀放下木梳,走了过去,离得近了,她目光一垂,手已先于念头,攥住他手腕。
小臂外侧,赫然横着一道寸许长刮痕,新鲜猩红。
周允抬眼,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
“方才在舷板上没留神,蹭的。”他轻描淡写,腕子在她掌心动了动,试图将手抽回,力道却是虚的。
秀秀没松手,声音压得低:“那老公公眼下不在跟前伺候,我与小海尚能应付,你不必夜夜过来涉险。”
“得来。”周允不再挣扎,由她握着,凉沁沁的触感从手腕一路爬上来,酥酥麻麻。另一只却手三两下将解下的绳子挽好,顺手抛到角落。
她松开手,将湿发拢到肩侧,走回榻边,抬眸看他:“为何?”
周允走到桌边,拎起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这才慢悠悠开口:“你自己睡在这房中,不害怕?”
秀秀闻言,眉梢轻轻一扬:“自个儿睡了两日,非但不怕,反倒自在舒坦。好大一张床,”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弧度,“我能在上头翻筋斗。”
“是吗?”周允放下茶盏,朝她走近两步,“那今夜我得亲眼瞧瞧,看这床,究竟滚不滚得开一个筋斗。”
“随你怎么滚,”秀秀指尖绕着发梢,话头滑溜一摆,“天不亮便要走,杨钦夜夜守着给你掩护,实为辛苦。”
闻得此言,周允脚步顿住。
“你是不愿见我?还是心疼他?”他眯起眼,目光带着危险气息。
秀秀歪头,迎上他视线,下巴微抬,不退不让:“有何区别?”
周允眉心拧起一道浅痕,低哼一声,一步步走近。靴底踏在毯上,几无声息,压迫感却有增无减。
“若你不想我来,那我今夜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若是因为心疼他......”
“如何?”
周允在她面前站定,二人之间不过咫尺,他垂下眼。
她的发丝曲曲折折搭在肩头,湿答答的,隐着一点唯他可见的娇姿柔态,那双眸中倦懒与放恣交织盛放,并不羞怯,甚至闪动着挑衅。
周允望了好一会儿,将她白净的脸望到绯红,这才回答,一句话裹了蜜又掺了毒:
“那我现在便回去砍了他。”
秀秀当即清越一笑,声音也跟着轻快:“好一个狗咬吕洞宾,砍了他,到时候谁帮你翻窗?你也不怕......”
话未说完,她猛然刹住,脸色微变,连忙朝地上虚啐三下:“呸呸呸!”随即抿了抿唇,将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砍了他,碧秋最先饶不了你。”
说罢,她长睫低垂,遮住一闪而过的懊恼,视野之中,一双玄色靴履稳稳定在她脚尖前,不动,亦无声。
静谧骤然在房中晕开。
她伸出鞋尖,不轻不重地怼了怼他的靴头。
仍旧纹丝不动。
默峙良久,周允伸出一根手指去勾她脸颊旁垂落的头发,秀秀总算抬起眼帘,索性将头发尽数撩到身后。
就在这一刹那,周允却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他的身影慢慢将她倾盖,他的脸庞愈来愈近,俊挺的鼻梁,眉骨的阴影,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秀秀长睫慌乱地扑闪数下,紧紧闭上了眼。
呼吸屏住,一息,两息。
他靠近了,温热的气息更甚,转瞬却又离开,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
她疑惑地裂开一条眼缝,随即完全睁开,却见周允已直起身,手中多了一条浴巾。
他捏着巾子一角,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
“我只是拿你身后的浴巾,”周允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闭眼作甚?”
腾地一下,秀秀的脸颊烧了起来:“我睁眼闭眼,你管得着吗?我眼睛累了,歇歇不行?”
周允眉梢微挑,不再答话,而后竟旁若无人地开始解自己外衫。
“喂,你——”秀秀倏地站起身。
“嗯?”他手上未停,外衫已经褪下一半,露出里面紧束的深灰劲装。
“你脱衣裳作甚?”
“沐浴自然要脱衣裳。”周允边解边道,已将外衣完全脱下,随手挂在榻栏,指尖又搭上了里衣的衣带。
秀秀一怔,又添愕然。
周允抬眸瞥她:“你想看?”他顿住动作,似是认真考量,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也可以。”
秀秀转身,疾步走向雕花门扇,铁面无私地扣上了门,一个眼神也没再给他。
依她看,周允这疯病好不了了。
滤过门板,里间传来他的声音:“若你今日不看,以后也有的是机会,提督这房,我睡定了。”
周允言出必行。
翌日,二层的工匠舱区,船头正被七八个匠人围着。
周允也在其中,他面前摊开一张舱位图,手指点在某块阴影上,声线沉稳:“龙骨与肋板结合处的异响断续不止,昨夜风浪稍大,响得更频,依我看,怕是铆钉或卯榫有松脱,需得尽快全面检视,尤其是底舱。”
船头眉头挤成了疙瘩,盯着底舱的复杂线条,正欲开口,这时,一道尖细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周匠头。”
众人回首看去,只见安顺海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朝周允颔首一笑。
他踱步上前,平静开口:“大人近日,很是怀念与周匠头在冶坊时,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故而特请周匠头,移步三层舱室,小住几日,以便时时叙话。”
一席话毕,众人皆是一愣,顷刻间,种种神色飞快流转,有人悄悄看向周允,又偷眼去觑小太监那微妙的笑意,最后不约而同垂下了头。
周允反应略显冷静,他只微微躬身:“遵大人命。”
安顺海满意一笑,侧身让路:“周匠头,请罢。您的物什,随后咱家让人给您送上去。”
周允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注视中,随安顺海而去。
然而,这消息却并未散去,反倒如同冰水入热油,不到晌午,油点子已经溅满船舱。
“听说了么?提督大人,好那个!”一个钳工在廊道挤眉弄眼。
“哪个?”旁边人懵懂。
“啧!”钳工咂嘴,“龙阳之好!要不怎会将个年轻力壮的匠头单独叫上去‘小住’?还‘时时叙话’?”
“怪不得!头晌我便听着公公说话那调调不对劲,这下可全说通了!”
船舰孤悬海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枯燥航程掀起波澜,这桩突如其来的“香艳秘闻”迅速压过其他琐事。
消息传到厨舱时,气氛却有些不同。
晴儿先松了口气:“这么说,秀秀是不是就安全了?”
“想来也是!阿弥陀佛!”四勺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若是提督真好那口......只是苦了周大哥。”
话音落下,众人再提及此事时,已无人在意秀秀这个“近身伺候”的厨娘,反倒对那位被请去小住的周匠头,生出了更多暧昧的探究揣测。
到了下晌,提督房内,别有光景。
周允坐在椅上,长腿随意伸展着,他看着秀秀那副想笑又强忍、忍得嘴角抽搐的模样,无奈道:“有那么好笑?”
秀秀好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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