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秀秀踩着提督房中的旧尘,从三层拾级而下,刚迈进厨舱的门槛,便被扑面的白雾糊了眼。
她立在门前缓了缓神,待雾气稍散,这才看清里头光景。
人影憧憧,刀勺碰撞,灶火噼啪,这熟悉的方寸之地叫人暂时魂归原处。
晴儿正俯身在水缸边舀水,见秀秀进来,关切问道:“身子好些了?小腹可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不打紧。”秀秀浅浅一笑,回身取下门边木/钩上那件蓝布围裙,抖开,围腰,系好。
一旁灶前,四勺正握着长勺搅粥,铁勺刮着锅底,心不在焉。他听见动静侧目瞥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举棋不定,欲说还休。
前日夜里,杨钦已将提督舱房中的惊变说了大概,可其中关节、往后路数,他一概不知。四勺素来实心眼,哪里遇上过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一整日惶惶不安,此刻见秀秀这般若无其事地回来,心落了地,却又更添忐忑。可厨房里人多眼杂,他纵有满腹疑问,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先忍着。
另一头的案板前,陈甫正低头料理一道精致的橙皮黄金鲍,无意中听见秀秀和晴儿的交谈,他搁下手中银刀。
少顷,他洗净手,走向墙边小灶。
灶上孤零零坐着一只小炉,他掀开盖子的刹那,一股子辛辣甜香涌出来,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稠红的红糖姜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昨日听闻秀秀月事不适,他一大早便过来煮上了这汤。
陈甫盛了满满一碗,稳稳端到秀秀面前,温声道:“趁热喝。海上湿寒,这汤最是暖身驱寒。”
秀秀垂眸望着面前的汤,姜味窜进鼻中,她静了一瞬,想起一个雨天,转而对陈甫微笑,话说得明白:“劳你你费心,只是......我自幼碰不得姜,沾一点便要起疹子,怕是要辜负这番好意了。”
陈甫脸色一滞,旋即笑笑:“原是我疏忽了,无妨,分给大伙儿祛祛湿气也好。”
他转身将碗放回灶台,那姜汤的气息,却在这一角固执地缭绕,直至早膳过后,仍未散尽。
待将早膳厨余收拾停当,厨房里众人陆续寻了空当去甲板上透气。
这时,舱门外头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和安顺海同岁,脸庞显稚嫩,声音不高不低:“副使周大人传陈甫问话。”
秀秀抬眼看去,只见陈甫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朝那小太监点点头,转身便随他去了。
舱内几个厨役交换着眼色,晴儿挨到秀秀身边,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袖。
“昨儿你不在,已经传过一回了。”晴儿凑至她耳畔,低声道,“也是这个小公公来传的话。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怎忽然入了副使大人的眼?”
秀秀看着舱门,琢磨不透。
正思忖间,舱门处又是光影一暗。
这一回,进来的是安顺海。
今日他换了身太监服,料子好似比之前的都要挺括,衬得人愈发精神。
进门时,他目不斜视,下颌微微抬起,仍是往日那副昂昂不动的模样。他径直踏进两步,站定后清了清嗓子。
秀秀忍住笑意,随着众人垂首而立,听他有模有样地扬声道:“提督大人昨夜旧疾复发,需得静养,身边离不得细心人伺候。”
“大人先前瞧着钊姑娘心细妥帖,做事稳当,从今日起,便调姑娘至三层,专司近身照料,一应起居琐事,皆由姑娘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秀秀,遥遥躬了下身,姿态做得十足。
厨舱当即陷入寂静,仅剩的几人面面相觑,又愣愣看向秀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姑娘下晌便过去罢。”安顺海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便事不关己般拂袖离去。
他前脚刚走,窃窃私语便如潮水漫布厨舱。
“欺人太甚!”晴儿脸色煞白,一把抓住秀秀,“这、这不是明摆着将你往火坑里推么?”
“原以为提督对底下人宽厚,怎的竟做出这等事......”
“你们可小声些!”另一人劝道,眼神瞟向舱门,“当心隔墙有耳!”
秀秀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周遭或愤慨或同情的低语将她围在中央。
她不合时宜地觉着荒谬——这场戏,是她与周允今晨敲定好的,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局,她吃不到实亏。
只是,戏是假的,担忧是真的。
她反握住晴儿的手,望进她焦急的眸子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咱们又能如何呢?”她声音轻轻的,“晴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四勺从一旁看过来,秀秀回望一眼,极轻极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下晌时分,秀秀随着安顺海再次来到提督舱房门外。
吴碧秋正拎着一只藤编药箱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半躬着身,仔细听她嘱咐什么。
吴碧秋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抬头,正对上秀秀的目光。
二人隔空相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视线传达着。
秀秀也朝她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转瞬如常。
安顺海轻叩舱门,朝里头禀报:“大人,姑娘到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响起一声“进”。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倒真像病中之人。
秀秀推门进去。
海风从半开的窗扉漏进来,吹得案上散乱的书页白花花一片。
周允正坐在书案前,那柄镇宅剑又被他挂回身后墙上。他脚边,一只小箱笼敞着口,里头码着各式文书、印信,还有几卷卷宗。
周允抬起眼,见她只挎着一个轻巧的包袱,眉梢轻挑:“没收拾用度?”
“提督有命,小小厨娘哪敢耽搁?”秀秀将包袱搁下,走到案前,“莫非大人是个十足的铁公鸡,连个被褥枕头也不给备着?”
周允身子往后一靠,懒懒靠上椅背,望着她答非所问,慢悠悠道:“一船伙伴皆惊忙,不知提督是厨娘。”
“也不知,锅匠不是小绵羊。”
四目相对,周允一脸波澜不惊,眼中饱含深深笑意,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瞧瞧这个。”
秀秀接过细看,上头多是祭祀的人事安排、物资调配一类,再往后翻,便是几页拓着朱红印章的文书。
祭祀的时辰、地点、仪程,一一列明,与王公公先前所说倒是都对得上,她一行行看下去,直至看见某一行小字,忽然顿住。
“祭祀之日,竟是除夕?”
“钦天监算的日子,想不到,生日忌日险些要一块过了。”
秀秀见他甚是云淡风轻,道:“转眼便到冬至,若是除夕祭祀,那......不出一月便要到岸了。”
周允颔首。
“你可有主意了?”
周允抬眼,却不做声。
秀秀眼中浮起懵懂,清澈眸光望向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急了些。
周允望着她这般神情,不由多看了几眼,稍稍勾起唇,朝她伸手,嗓音低柔下来:“过来。”
秀秀狐疑,脚下却依言走近。
他轻轻一拉,便将人带到跟前。
秀秀站着垂眸,见他仰头看来,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下,喉结带着一根青筋颤动,这角度让她有些不自在。
下一瞬,他却忽然凑近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很重,三分入肺,七分藏魂,叫人猜不透是何用意。
灼热的呼吸激起战栗,秀秀惊慌一推,手抵在他肩上:“周允,你又犯疯病了。”
“嗯。”周允知而不争,理直气壮,由着她推,却又将脑袋靠在她身上,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身上有姜味。”
秀秀闻言一愣,抬手闻了闻。果然,袖口染着一阵淡淡的姜气。
久远的记忆再度追上,一个雨天,周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