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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起轿

小说:

误卿是仲谋

作者:

知一易

分类:

古典言情

孙权跪在地上,佝偻着背脊。

“母亲,她不是侍婢,亦非寻常女子。若无她筹谋,兄长——”

“住嘴!不许提伯符的额名字!”吴夫人厉声打断。

这时,产房内忽传出一声嘹亮婴啼。

门开了,稳婆抱着襁褓快步走出,满脸堆笑:“恭贺主公,恭贺老夫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吴夫人伸手接过裹在锦缎中的婴孩。孩子闭着眼,眉宇间依稀已有孙家的轮廓。

她凝视良久,才叹道:“……取名了吗?”

孙权仍跪着,抬起头:“儿子早已想好,名为登。孙登。”

吴夫人指尖轻抚过婴儿细嫩的脸庞,沉默半晌。

“此子,即为我孙氏嫡长子,谢氏所出。一应乳母仆役,皆称‘大公子’。份例规制,皆按嫡长。”

她将孩子交还稳婆,目光再次落向产房:

“产后需静养。西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让她搬进去罢。”

“母亲……”

“今日破例,你进去陪她片刻。”

“……多谢母亲。”

*

产房内尚有未散的血气,步一乔半倚在榻上,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颊边。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眼。

“仲谋……好痛啊……”

“是我不好,没能陪在你身边。”

按规矩,男子不得入产房。方才她只能攥着那根从房梁垂下的粗麻绳,一个人熬过所有。

孙权在榻边坐下,拨开她遮挡视线的碎发:“辛苦夫人了。”

“你看……我真没想到人出生时这么小一只……为什么这么小会那么痛呢?我差点以为要挂了……”

小小的孙登依偎在她怀中,安静地吮吸着。

孙权凝视着这一幕,低声道:“往后,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

“别说傻话……若我说还想再要一个女儿,你难道不许么?”

“不喜欢孩子的人,会说这样的话?”

“……也是。”

步一乔轻轻笑了,将脸颊贴近婴孩柔软的发顶。

“果然小孩子还是安安静静比较可爱。”

“你也可爱。”孙权拿着布巾替她擦拭,“比任何时候,都可爱。”

步一乔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孙登送入他怀中。

“吴夫人……都安排妥了?”

“嗯。”孙权接过孩子,“与你的打算,分毫不差。”

记在谢氏名下,为孙氏嫡长。而她,则以乳母的身份留在府中,伴他成长。

自然,也只是暂时的。

待时日再久些,徐氏嫁入孙府,这孩子终会交予下一位的正室抚养。

步一乔极低地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孙登温热的小脸蛋。

“是该这样。嫡长子的名分,比我这个生母重要。抱歉孩子,别怪我无情……”

襁褓中的孙登似有所觉,轻轻动了动。

*

这一年里,孙权待谢夫人并不算冷淡。平日问安探望、一应礼数皆全,与寻常相敬如宾的夫妻并无二致。

只是,从不留宿罢了。

谢夫人本就是个心思深重的人。夜夜独对空帷,竟渐渐生出幻影,总在深夜里与虚空中幻化出的“夫君”低语共枕。

可真当孙权难得开口说“今夜我陪你”,她又会惶然推开,喃喃道:“不……你不是他。”

这般病症,只在入夜后发作。白日的谢夫人依然端庄得体,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

孙登的情况日渐安稳,也到了该将他送往谢夫人房中的时候。

步一乔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理了理襁褓的边角。刚吃过奶,孙登的小脸泛着浅浅的红晕。

“谢夫人也是可怜人,好好陪在她身边。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吴夫人亲自来抱走了孙登,步一乔站在廊下,看着走远的孩子,没有追上去的冲动,也没有哭。

“黄初二年,孙权封号吴王,孙登为王太子……黄武四年,娶周瑜之女……赤乌四年病故,年仅三十三岁……”

又是史书里寥寥数行。

又是一段早折的命数。

步一乔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空下去的小腹上。掌下平坦寂静,却恍然又触到那十个月里,温柔的胎动,温热的生长。

她忽然再站不住,身子顺着廊柱滑落,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间。

原来心脏不是不痛。

只是痛来得太迟,又太深,深到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撑到无人看见的此刻,才能纵容自己塌垮这一回。

*

谢夫人的院子,从此多了婴孩的啼哭。

说来也奇,孙登平日在步一乔怀中总是安静乖巧,到了谢夫人房里,却时常夜啼不止。乳母仆妇轮番哄抱,总不见效。

唯有谢夫人亲自接过,哭声才会渐渐歇下。

她抱着孩子,爱哼吴歌给他听。唱词写给远行再也无法归来的爱人,而这歌声也将她心爱之人,日日唱来。

孙权常去她房中陪同,孙登的到来,的确让谢夫人的病症好了许多。

直到……她的出现。

*

【建安六年,六月】

孙权迎娶徐氏。

徐氏家族在江东颇具影响力,尤其是徐琨为孙坚旧部,此婚姻可强化与江东武将集团的关系。

尽管这位,是他表侄女。

大婚前三日,孙权踏进谢夫人房中。

“徐氏入门后,你居次席。”

谢夫人正抱着孙登哼歌,手指蓦地一顿。

怀中婴孩似乎察觉了什么,不安地扭动起来。

“为何?”

“徐氏出身名门,可为正室。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从古至今,何尝有过正妻让位之说!仲谋你……难道要弃我如敝履么?”

“非是弃你。一切该以江东大局为重。”

“我不应!死也不应!”

“此事已定。三日后,徐氏入府。你若懂事,便体面些。”

孙权决绝起身,谢夫人转身放下孩子,扑上前攥住他的衣袖,双膝跪地。

“仲谋不要……我不要做妾!”

他闭了闭眼,终是将她的手一寸寸拂开,转身离去。

“仲谋——!仲谋你回来……不要丢下我……我不要做妾……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妻……”

孙登也哭了,交叠的哭声追着他远去的背影,散在空寂的院落里。

步一乔一直立在门外,待孙权走远,才悄声踏入室内。她俯身抱起哭闹的孙登,带到偏厅安抚。直到孩子啜着母乳渐渐安静下来,她才将他重新送回谢夫人怀里。

“别哭了。”

孩子被轻轻塞进谢夫人怀中,也止住了她的哭声。

“我早说过,男人而已,不值得。况且,如今你有登儿了,不好么?”

“……你不懂。”

“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你若再继续折磨自己,可就真没了。”

“没了便没了……没有仲谋,有登儿又如何?不能做他的妻……他便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从此再没有我这个人。从前虽也没有我,但我是妻,他终究不能没有我……可若成了妾,我算什么呢?……我什么都不是了。”

*

徐夫人入府那日,锣鼓喧天。

谢夫人没有出现。她将自己锁在房中,不知休止地唱。歌声穿透门扉,幽咽如鬼泣。

步一乔没去婚宴,而是去了谢夫人厢房。当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歌声停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被红绸映得发暗的天光。谢夫人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一头长发散着,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孙登含着手指,安静地睡在摇篮里。

“他穿喜服的模样……好看么?一年前好看,还是今日好看?”

步一乔走到她身后,道:“一年前我没看,今日也没看。”

谢夫人低低笑了:“你总是这样……清醒得让人讨厌。”

“不清醒,难道陪你一起疯?”

“到底是谁疯啊……辛苦生下的孩子说给就给,心爱的男人娶妻纳妾也不吵不闹……”

谢夫人回眸看向步一乔。

“你好可怕。”

步一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拿起梳子,梳理她散乱的长发。

谢夫人却忽然攥住步一乔的手腕:“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像你这样,把心挖出来,还能活着?”

梳子停在半空。

步一乔垂眼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缓缓道:“心不是挖出来的。是有人一刀一刀,慢慢剜走的。”

“那你不疼吗?”

“疼啊。可疼着疼着,就发现,原来剜空了的地方,能装进更重要的东西。”

比起这群夫人,步一乔眼中只有历史。

窗外,大婚的喜炮映亮了半面窗棂。红光漫进屋里,把谢夫人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望向摇篮,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你知道吗……昨夜我梦见……我掐死了登儿。”

步一乔的梳子落回妆台,问:“然后呢?”

“然后我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去敲仲谋的门。我说你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梦是反的。你舍不得。而且,你若真这么做了,我会先杀了你。”

谢夫人怔怔望着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越笑越癫,眼泪却淌得更凶。

“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凭你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有的乳母?还是凭仲谋偶尔施舍给你的那点榻上温存?”

步一乔没有动怒,反而俯身拾起梳子,绕到谢夫人面前,用梳齿抬起她的下巴。

“凭我比你清醒。也凭我知道,若登儿真有半点损伤,不用我动手,孙家随便谁,都会先我一步要了你的命。”

“你闭嘴——!”

谢夫人咆哮着猛地挥开梳子,梳子撞在妆奁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摇篮里的孙登被惊醒,哇地哭出声。

步一乔转身抱起孩子,轻拍他的后背。

“登儿别怕,没事儿,娘亲在这儿。”

那声“娘亲”轻飘飘地落下,身后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彻底崩溃。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说仲谋不举,说仲谋与你清清白白!”

“是么,那不好意思,骗了你。忘了跟您说,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撒谎不脸红。”

步一乔向前半步,将哭累睡去的孙登放回摇篮,然后直起身,对着谢夫人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试问,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硬不起来?”

谢夫人盯着她,低低笑起来,带着痰音和血沫似的嘶哑。

“好啊……真好……我当他真是个君子,原来也不过是……”

她没说完,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佝偻下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步一乔静静看着她,从袖中抽出条干净帕子给她擦去唇周的血。

“我早跟你说过,男人,不值得。”

“一面说这种话,一面跟仲谋深情厮守,你良心不痛吗!”

“这话是跟你说的。孙权是我的,于我而言,做什么都值得。于你,不值得。我也是为好,想开一点吧。”

谢夫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你出去……我不想再听多废话一句……”

“外头正在办婚宴,我不想出去。”

“你——”谢夫人提起的一口气又松懈下去,“为何这么对我……因为恨我吗?我偷了你的绣帕,跟母亲告密,害你差点被杀?”

“在你眼里,我所做的一切,是因为恨吗?”

步一乔走到她跟前蹲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若真丢你一个人在此,你会做什么?”

谢夫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虚空某处,瞳孔涣散。

步一乔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逼得太紧了。她本是为阻拦谢夫人而来,可字句像刀刃,将人最后一点支撑也削断了。

静了片刻,她起身走到摇篮边,将睡醒了在吃手指的孙登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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