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灵堂死寂,雨声渐起。
孙权依旧跪坐在原处,只望着那盏长明灯。
“义封何出此言?”
朱然向前又走了两步,在孙权另一侧跪坐下。
“昨日天明之前,我至后门,见三人扶一裹着斗篷的男子上车。身形……与大公子极似。”
步一乔的呼吸一滞。
孙权终于侧过脸,看向朱然。
“所以你便断定,棺中无人?”
“不。令我起疑的,是今日灵前,主公下令时,眼中无悲。这不像丧兄之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早有准备。”
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如万马踏过。
“义封,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自会守口如瓶,但我需知实情。”
“你想知道什么?”
“昨日乔夫人当着众人面说了,只有董大夫半年一制的神药可救他……是么?他把药给了你,然后,骗了我?”
步一乔手心渗出冷汗:“朱然大人,此事——”
“不是。”
孙权截断步一乔的话,告知了答案。
朱然追问:“当真不是?”
“不是。我如今身为主公,不可在众人面前流露软弱。纵使心中泣血,百官亦不许我落一滴泪。抱歉,义封……我不想在兄长灵前,说这些没骨气的话。”
朱然看着孙权的侧脸,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看似如释重负,实则绝望彻底。
“我明白了。今夜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世间再无第四人知。只可怜我的清儿,到最后,也没人肯救她。”
朱然起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灵堂,望着天地。
步一乔隐隐感觉不对,忙小心问:“禾清夫人……她怎么了?”
朱然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前……她走了。在苦痛挣扎中,哭着……在我怀里……走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入雨中。
“我的清儿……还是离开我了……我无法救她……我无能为力……”
身影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余下渐远的脚步声,和仿佛永无止息的滂沱雨声。
步一乔想追出去,却被孙权按住。
“世上本无两全法,此刻追出去,可就摆明了告诉义封,我们和董大夫‘骗’了他。义封是明白人,他能想通的。”
“可他这个样子……真的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吗?”
“义封不会的。况且,禾清临走前,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
【朱府灵堂】
素帷低垂,白烛冷照,比孙府的更静。
朱然跪在棺椁旁,身边跪着一位素衣女子,低垂着头,发间只簪一朵白花。
据孙权说,这姑娘与禾清有八分相似。是禾清病重时亲自为朱然相看、纳进府的妾室。她也曾劝朱然将她扶正,他只摇头:
“正妻之位,永远是清儿的。”
原本朱然是拒绝纳妾的,大抵是禾清执拗,加之相貌相似吧。
孙权身着素衣踏进灵堂,他走到朱然身侧,同样跪坐下来。两人沉默地望着那具更小、更寂寥的棺木。
“她走前,可还安详?”
“很安详。她说,总算……不必再疼了。”
“幼时她总说,惟愿此生无痛。”
“是啊……如今,总算解脱了。”
步一乔跪坐在他们身后,忽然掩面恸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朱然没有回头,只是眼眶又泛起酸涩。
“一乔姑娘不必自责。清儿走前……还提起你。她说,你给的药让她最后这几日少受了许多苦痛,也让我与她……偷得了几天寻常夫妻的朝夕。”
孙权将手覆在步一乔的手背上,温声道:“她不怪你,你也不必再困于自责。”
朱然说:“我虽怨恨,怨恨这世间的不公……但清儿说,与其余生用药物维持苟活,倒不如早些离去,早点重返人间,重新与我相遇……”
曾经的人们相信来世,相信人会有轮回,弥补前世的遗憾。
可人根本不会有来世,死了,便是死了。
步一乔伏下身,额头触地。
对不起……是我,无法救你。
*
入夜,朱然站起。他身形有些不稳,身旁的妾室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
“今夜守灵,仲谋,带一乔姑娘回去歇息吧。”
孙权颔首,扶着步一乔站起。她双腿早已麻木,几乎全靠他支撑才勉强站稳。
走到朱府门口时,步一乔忽然停下,回头再望灵堂。
“人为何……总要看着挚爱先走一步……为何要有病痛折磨、生老病死……”
她不敢想象在上一个轮回的历史中,孙权选择孤独终老,那些日子他一人,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孙权……”
孙权轻声道:“我不知道。但若没有这些……人或许也不会懂得,相聚时光有多贵重。”
步一乔侧过头看他。少年老成的轮廓,短短几日,已染上深静的疲惫。
“我没问你呢,还说得那么伤感……笨蛋。”
步一乔苦笑着抚上他的脸庞。
“所以,这便是你格外珍重我的原因,是吗?”
生离死别。总要看着挚爱先走一步。所以才懂相聚,有多难得。
孙权握住她抚在自己颊边的手,收进掌心。
“回府吧,夜深了。尚有军务未理。”
“又要熬到天明……你眼下的青痕,比昨日又深了。”
“无妨。江东如今皆看我一人,我若先倒下,如何对得起兄长,对得起……那些将性命托付于我的人。”
步一乔抬手触了触他的眼角。指尖温热,而他眼下的疲惫却凉得像秋霜。
“莫要累着,我给你煮些补身子的汤药,待会儿给你送来。”
“你也得多休息啊。近来可还犯恶心?”
“总有这个过程嘛,这个月过了,估计会好些。”
“要不向母亲坦白,给你安排一间厢房?”
“你见我何时在后院挤过大通铺?不每天都在书房睡得嘛。也习惯了,暂可不必告诉她。而且……最好永远不让她知道。”
孙权目露疑惑。
步一乔说出思虑已久的安排:这孩子将于明年,建安六年出生,恰是徐夫人嫁入孙府、谢夫人病逝之时。虽不近人情,但她打算将孩子记作谢夫人所生,交由徐夫人抚养。如此,既合上了历史的轨迹。
尽管这长子的降世,比原本的命数,足足早了八年。
孙权闻言,不禁摇头:“你连这都算进去了?”
“不是算计,是本该如此。”
夜风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吹起,孙权抬手,将那缕发丝拢回她耳后。
“可这孩子是我的长子,本该光明正大地叫你母亲。”
步一乔摇头,唇角浮起苦笑。
“我的身份本就如履薄冰……若再添一个‘来历不明’的子嗣,对你、对孙氏,都非好事。不如让他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子。哪怕母亲不是我。”
这是历史定数,是命运如此,也是她反复权衡后,最不惊动宿命的安排。
孙权沉默良久,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可这对你不公。”
“乱世之中,何来绝对公平?能救下伯符,能留住你,能让他平安降生,于我,已是莫大的侥幸。”
孙权终于松口,却仍握着她的手。
“回去吧,汤药不必送了,今夜你好生安睡。”
“那军务……”
“明日再理。今夜,我只想守着你。”
步一乔欣喜地挽住孙权的手臂,将身子倚靠过去。
“差点忘了告诉你,其实朱然的长子,本与你家大儿年岁相仿。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咱们的孩子要年长些了。”
孙权随即低笑:“你连这也算清楚了。”
“既知来路,总要为去途铺几分石子嘛。”
她靠着他肩头,神思恍惚。
历史已然奔向未知的旷野,建安五年未陨的孙策,早产八年的长子孙登……尽管重要的历史线并未脱离轨道,可谁又能预料,往后还会裂出怎样的变数?
这乱世里,相守是奢望,善终是恩赐。
她终究无法延续所有将逝的生命,每一次变数都必会激起或深或浅的回响。若今日察觉棺中蹊跷的不是朱然,而是旁人……
思及此,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
孙权径直陪步一乔回了书房。屋里还点着安神的檀香,是她这些日子特意调的。
“先睡吧,我再看会儿文书。”
步一乔拉住他衣袖:“你也歇会儿,眼下的青痕都快赶上熊猫了。”
“熊猫?”孙权挑眉。
“就是那种眼圈黑黑的珍兽。如今叫什么……我倒说不上来,这得问懂生物的人了。”
她抿唇轻笑,将他往榻边带。
“早睡方能早起,明日处理公务也更利落。”
孙权拗不过她,宽衣解带在她身侧躺下。床榻不宽,两人挨得极近,步一乔侧过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闭着的眼睫。
孙权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再不睡,汤药就真要煮两碗了。”
她忍不住轻笑,将手乖乖收回被中。
“孙权?仲谋?”
“嗯。”
“亲一下。”
“……那夜的教训,忘了?说好只是吻,最后还是——”
“这次我定能克制的!我发誓!”
孙权睁开眼,侧过身来看她。黑暗里,那双眸子亮晶晶的。
他低叹一声,终是倾身过去,在她唇上印了下。
刚要退开,步一乔却伸出手臂勾住他的颈项,将他拉回,撬开唇齿,交缠推拒。
良久,她才松开,呼吸微乱,却还强撑着道:“你看……我说到做到。”
可刚说完,唇瓣又贴上去。
孙权由着她加深吻,直到她快喘不上气仍继续,才抓住她的发丝,将唇扯开。
“这叫说到做到?”
步一乔脸颊发烫,却还强辩:“谁让你……让我停不下的……”
话音未落,孙权已翻身将她拢在身下,伸出舌尖细细描摹她的唇形。
“明日若乏了,可别怨我。”
她环抱住他的肩首,声音娇滴滴,却难掩兴奋:“那你……轻些。”
孙权低笑一声,曲指轻轻敲在她额头。
“笨蛋。”
他终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将她拥紧,掌心贴在她小腹。
“睡吧。我在这儿。”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步一乔在他怀中渐渐放松,意识模糊前,呢喃了句:
“孙权……这一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你若不离,此生,我便不会离开你。”
*
想起大乔与孙策已离吴郡,此事也该让小乔知晓。次日清晨,步一乔便去了周府。
小乔正坐在庭中低头绣帕,听见脚步声抬起脸来,温然一笑。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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