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无视惊讶的丞知尧，李双闪到程理身旁坐下，举起了手掌。
空气中流淌着迷幻风格的R&B，男歌手嗓音轻缓，唱腔魅惑，仿佛置身伦敦清晨的电话亭，天与地都是慵懒的蓝调，玻璃门外雨雾朦胧。忽地有人叩门，请求一起避雨，倘若应允，可能会看见一名眼神湿漉的隽秀青年，也有可能撞上浑身带血的连环杀手——
又或者两者皆有。
程理盯着手心的酒杯，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答。李双的心脏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跃动，其实她本想选丞知尧的，一来是他离得近，二来是程理似乎不喜欢肢体接触，万一他严词拒绝，自己岂不是当场尬住。
可张嘴的那一刻，李双又后悔了。丞知尧和另一个男生就差在脸上写“我要追你”这四个字，无心恋爱的李双要是遂了他们的意，指不定后续会有多少麻烦！
因此李双临时调转方向，喊出了程理的名字。
晚点好好解释，他应该会理解的……吧。
见程理还是一动不动，李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小子是睡着了吗？”
丞知尧立马说：“看来他不配合呢，要不还是我来——”
仿佛好不容易通上电的机器人，程理的手指猛地插进李双指根，甚至主动扣住了她手背。
程理的体温一直偏低，但现在他的掌心烫得像开水里的铁，感到不舒服的李双本能地想逃，却被他执拗地按在原地。
“别跑。”程理直视李双的眼睛：“玩游戏就该愿赌服输，不是么？”
李双懵懂地望着他，心说一定是光线问题，不然她怎么会好像看见程理脸红了。
“下一局下一局！”身旁的人开始洗牌。
一只手被禁锢，李双理牌变得吃力了许多，程理倒是速度没变，甚至能腾出手来帮她。
新一局很快就轮到了李双，她刚准备抽走邻座女孩的牌，指尖传来了一阵刻意的轻晃。
李双瞄向程理，对方表面泰然自若，按在她手背的小拇指微动，心下了然的李双立刻抽走了小拇指方向的牌。
竟然是对子！窃喜的李双不动声色地将对子放回牌堆。
轮了一圈后，李双第二次抽牌，程理再次给她提示，这次换成了大拇指。毫无游戏道德的李双果断跟着他作弊，几轮下来，成功出掉了手里所有的牌。
总算当了一次作壁上观的人，李双心情非常舒畅。她望向程理，他的牌也全部清空，正在刷手机。
“喂。”李双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有哪些牌？”
“不告诉你。”程理头也不抬，继续划拉手机。
“小气程。”李双已经习惯了程理时不时的我行我素，她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摇摆中，李双的视线晃晃悠悠停在与程理相扣的手。他的皮肤比一般男生白净，指节修长，指骨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再加上他体格偏瘦，手背凸出了几条交错的青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多数指甲侧边卷着明显的死皮。
李双脱口而出：“你的手还挺好看的。”
程理骤然抬首，眼里满是错愕。
意识到这话像在调情，李双赶紧找补：“只是在赞美你，没有别的意思！”
程理眸中的惊诧稍淡，眉头仍微妙地蹙起。
李双用头发挡住脸：“当我什么也没说。”
本轮游戏结束，李双靠着作弊避免了被罚酒的命运。可下一轮她就没那么幸运了，不知是她运气特别差，还是根本就被针对了，象征乌龟的大王牌频频降临她手心，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摆脱输家的身份。
游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李双喝了一轮又一轮，回答了数不清的问题，进行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大冒险。终于，场上就剩下一杯酒，大家约定再玩一局就原地解散。
李双摩拳擦掌，铆足了劲要在最后一场一雪前耻。离谱的是，这局大家的牌都丢得飞快，几番轮转下来，场上竟然只剩下她和程理！
好消息：李双手里就剩一张单牌。
坏消息：面前的程理是全场唯一100%胜率持有者，凭着实力滴酒未沾。
只要抽走程理的单牌，李双就赢了。在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她盯住程理，指尖轻轻擦过左侧的牌，企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惜程理不败的秘诀之一是：无论对手如何引导，他都能做到不给任何情绪反馈。
李双咽了下口水，指尖移到右侧。没成想这一试探，程理居然动了动眼珠，像是在用视线指引李双去抽左侧的牌。
这小子到底玩的是空城计，还是将计就计？
反正今天已经输得够惨了，李双决定随心而为，她用力捏住右侧的牌，抽取的刹那，被冷不丁起身的程理捏住了手腕。
淡漠的面具消失不见，程理的表情有些……急迫？或许是意识到李双被他捏疼了，程理松开手，重新坐了回去。
“想清楚再动手。”程理丢下这句话。
李双悄悄环顾四周，几个人站在程理身后，笑容狡黠。联合程理片刻前的失态，她已经完全清楚哪一张才是大王牌了。
“我想清楚了。”经过简短的深呼吸，李双毅然决然地——
抽走了右侧的牌。
包厢中爆发出惊天的笑声，李双淡定地翻转牌身，果然是张大王。
她连洗都没洗，直截了当地塞到左边。
程理罕见地沉下了脸，如李双所愿地抽走了单牌，再一次宣告了她的失败。
在嬉笑声中，李双举起最后的酒，平静地一饮而尽。
女兼职生和丞知尧悄悄交换了个眼神：“最后一次惩罚了，玩个大的吧？”
“说。”李双站起来活动胫骨。
“挑个男生拥抱怎么样？”
李双瞪了她一眼，拽住身旁的程理，简单粗暴地搂了0.5秒，接着扛起包，决绝地踏出包厢。
A完钱，众人在KTV门口分别。丞知尧提出送李双回家，不等李双本人拒绝，程理挡在她跟前，连珠炮般开口：
“你两小时内起码喝了400毫升啤酒，但凡遇到交警，就是板上钉钉的酒驾行为，罚款和扣分一个都少不了；就算运气好，没遇到交警，以你当下的状态，你能完全保证李双的安全么？摩托车速又快，你又只有一个头盔！我劝你还是打个车，省得害人害己。”
面对锋芒毕露的程理，丞知尧虽然理亏，表情仍很不服气。只想尽快回家李双分开二人，让丞知尧自己回去。
门口只剩李双和程理，酒意上来的李双扶着额头：“你今晚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程理把电瓶车开到她身旁。
李双忍无可忍：“撒谎！你不想聚餐不想唱K，不来就是了，没人逼你。你来都来了，却全程板着张脸，除了想膈应我以外，我找不到其它理由。”
“没想膈应你。”程理别开脸：“上车，我送你回去。”
“你恐怕是忘了，你的车不方便带人。”李双越过他，大步往前走。
“喂，这么远，你不会打算走回去吧？”程理立即追了上去。
“不想理你，别和我说话。”
“可我想和你说话。”程理隔着头盔挠了挠鼻子：“好吧，我今天态度是有点差，但那不是针对你的！别生气了行不行？”
“都说了别和我说话！”
程理跳下车，拦在李双面前：“你生气归生气，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或者打车也行。你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又是晚上，一个人走路太危险了。”
“哇？”李双装作很惊讶地指着自己：“程理，你难不成在关心我？明明连我的微信都不回。”
“那是因为……因为……”程理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道歉，我以后一定秒回，行不行？”
李双抱着手臂：“你保证？”
程理笃定地点头：“不回我是狗。”
李双踱回电瓶车旁：“哼。还说丞知尧呢，你不也就一个头盔。”
程理反手摘下头盔：“至少我们死亡概率相同。”
“真晦气啊，我能下车么？”
“来不及了。”程理拧下油门。
天边的云层传来轰隆的雷声，感到凉意的李双抱住双臂，尽可能缩在程理身后：“开快点，我没带伞。”
程理的衣摆被风吹得哗哗响：“你又不是没坐过，它再快也就这个速度。”
四周的景色无声地掠过，路灯与树影蜡烛般融在一起，在酒意上头的李双眼中，和坠进了兔子洞一样奇妙。
“蓝色。”李双忽然说。
“什么？”程理微微偏头。
“准确的说是克莱因蓝。”李双吸了吸鼻子：“你不是想知道我喜欢什么么？我喜欢克莱因蓝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
“车祸是怎么回事？”李双问。
“去游乐场的路上被大卡车撞了，在我11岁的时候。”
“大卡车！你受伤了么？”
“小腿擦伤，没两天就好了。”
“万幸！”李双举起大拇指。
程理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到达银曜花苑，程理没有直接驶进去，而是停在门口的小卖铺，出来的时候，他手中多出一瓶热蜂蜜水。
“给你，喝了能醒酒。”
“谢了。”李双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走吧？”
程理摇了摇头：“我有话想问你。”
李双瞄了眼头顶越积越厚的云：“快问。”
“为什么选我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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