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如溪开口继续询问,宋清朗便走了。
如溪进了房门,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她借着窗棂投来的微弱月光,径直走向床榻,仰面躺倒,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如溪看得出来宋清朗在逃避她的问题。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宋清朗不会告诉自己,因为他向来如此,总是把事情都压在心底,什么也不肯说。
可她还是问了,或许是期望着,在他眼里,自己会和别人有着什么不一样?
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她索性也不再去探究了,只要他还是那个宋清朗,就够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最近确实因为宋清朗的出现而变得……有些让自己都难以理解了,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她总归还是要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如溪想着想着,不禁喃喃出声。
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呢。
十年前,他帮她讨回了公道,像一束光劈开了她灰暗无望的流浪时光。
所以她欣赏他,倾慕他,想要成为他,正因如此,她才会这样固执地一步又一步,拼命从泥泞中爬向他所在的方向。
而在十年后的今天,她终于站到了他的身旁,与他并肩作战。
这原本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如溪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真是贪心。
那么,下次见面究竟会是什么时候呢?
会不会又是下一个十年、二十年?又或者更长?
如溪在床上翻了个身,阖上眼睛,拉起被子蒙住大半张脸,试图止住自己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忽地,她猛地掀开被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陡然想起,沈旼君先前在与她交谈的时候,对方曾特意提到了昭阳元君多年前在盈岁山救下过一名孤儿。
如溪就是那个孤儿。
只是,沈旼君为何要无端和她提起这件事情呢?他刻意地抛出这个问题,究竟想从她的反应与回答里,求证些什么呢?
当年盈岁山一事,曾在整个沧泱大陆闹的沸沸扬扬。
邪祟作乱,盘踞于盈岁山炼化孩童,残害生灵,祸乱整片中原大地,人心惶惶。玄门百家齐心上阵,讨伐邪魔,无数孩童在烈火中被烧成灰烬,无数正道仁人志士殒命于此,血染盈岁山。
可偏偏,如溪却或者被昭阳元君救了下来。
旁人只知元君当年在战火中救下了一名孤儿,却不知这个孤儿后来怎么样,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这个孤儿竟会隐姓埋名,拜入四大门派之一的清欢渡潜心修道。
如溪时常暗自疑惑,她的气运从前一向很差,老天爷好像见不得她过得好,稍有一点起色便要给她使绊子。
可如今却不同往常了,她入了四大门派中的清欢渡修习,拜了沧泱大陆中顶尖厉害的人为师,自己又努力争气,成了门里的模范弟子。
莫非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开始垂怜她?还是说,她真的有什么隐秘的身世?
如溪越想越不解,乱糟糟的思绪缠成一团乱麻,堵在心里,剪不断,理还乱。
至于她当时为什么会被妖魔抓走,说到底,还是因为宋清朗。
那时在燕城,宋清朗替她解决了那桩麻烦后,并没有一走了之。
为了让孩儿帮那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改邪归正,不再干那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下作勾当,他做了一件所有孩子都没有料到的决定。
他要留下来,挑战孩儿帮的老大,自己来做新的老大。
不过,他并没有按照孩儿帮惯常的规矩来行事。
他只是站在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围住的小台子上,说了一句话。
“我宋清朗,在此立誓,保证永远不让你们挨饿,保证永远不让你们在寒风中受冻,保证永远也不会让任何人随意地去欺辱你们。”
寥寥数语,却掷地有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如溪就站在底下那一众孩子中间,踮着脚,仰着头看他。
那个时候,宋清朗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孩子,身形单薄瘦弱,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在世俗的成年人眼中,这样的举止和言行,无异于螳臂当车,荒唐又虚妄。
毕竟一个那么大点的孩子,拿什么去保证另一群孩子的温饱和尊严呢?
可如溪不这样觉得。
她只记得那日阳光正好,宋清朗伫立于台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浅淡的柔光,宛若九天之上走下来的神祇,专程来拯救他们这些陷在泥沼里的苦命人。
可是,宋清朗执掌孩儿帮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他天资卓绝,根骨得天独厚,很快便被沈旼君看中带走。
如溪记得很清楚,宋清朗走的那一天,全程的人都来送他,她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影,亲眼看着宋清朗被一个穿白衣的人带走。
也是那一刻,她这才得知,原来人还有求仙问道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再后来,她四处打听到了天衍观。
那是一个凡人能去的、可以求仙问道的地方,也是宋清朗去的地方。
于是她立刻就收拾了仅有的一点点东西,往那个方向走去了。
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靠着在孩儿帮里学来的本事,一路讨要,一路辨认方向,躲过了专拐孩子的人牙子,躲过了黑夜里那些对落单女孩的不怀好意。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就什么都能应付,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的东西了。
可她低估了一个东西——妖。
人对人之间的恶意,纵然再阴暗、再卑劣,如溪也终究有着千百种方法去应对他们。
而妖与人截然不同。
他们栖居于遥远的荒古妖境之中,不遵循人伦道义,不分善恶缘由,不讲情理分寸,生性暴戾嗜血。
虽然近年来,妖境新帝上任,立了许多规矩,但对于从无规矩束缚的妖来说,不过是一纸空文。
因此,凡是出现在人境的妖,大多都是被妖境通缉,从而不得不辗转于四境之间的亡命之徒。
偏不巧,如溪就在路上被抓了去。
只不过,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觉一只柔软的手正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似是在查看自己有没有断气。
缓缓睁开眼后,一个带着百合花香气的女人,正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道:“没事了。”
*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如溪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将手臂挡在眼前,想将那扰人的光挡在睡梦之外。可那光却执着地贴着她的面颊,一点一点地挪动至手臂缝隙处,将她从沉眠中拉扯出来。
如溪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而门外却安安静静地,没有半点人声。
“遭了。”她低呼一声,旋即掀开被子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衫,抓起梳子胡乱梳了几下头发,又从盆中掬起些凉水往脸上泼了两下。
冰凉的触感让她一激灵,残存的睡意这才彻底消散。
都这个时间点了,竟然没有人来叫她,难不成天衍观里也出事了?
如溪系好腰带,束好发带,一把拉开房门。
昨夜那名侍女正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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