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冯简魂飞魄散,四肢冰凉。
他一直担心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皇上僵立在桌案前,刺目的鲜红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滴到地上,砸在地砖上,发出单调而惊心的“嗒——嗒——”声。
“皇上!”冯简肝胆俱裂,几乎是扑爬过去,“扑通”一声跪在皇帝脚边。接着,他反应过来,猛地弹起身就要往外冲。
“太医!快传太——”
“站住。”
这声并不大,却把冯简脚步钉在原地,再不能动。
“不要叫太医,拿药,给朕包扎。”
随着声音,人影越过他,向门口走去。
冯简握紧拳头,眼神剧烈挣扎,最终还是不敢违抗圣命,狠狠一顿足,跟了上去。
地上铺满散落的纸张,他的脚落下时,小心避开。
视线扫过纸面,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纸上画的,全是一张张人脸,耳朵、眉毛、鼻子……所有的脸上,都缺了一双眼。有些画了一半便戛然而止,有些则完全空白。这些没有眼睛的脸孔扭曲地铺陈着,在昏暗光线下透出难以言喻的诡异。
出了地道,来到殿内,秦信在桌前坐下,冯简连忙取了药膏和洁净布条,半跪在主子身侧,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染血的手臂,掀开被血浸透的衣袖。
小臂上,赫然三道深深划痕。
冯简强抑着手抖,往上面涂上药膏,用布条紧紧地一圈圈缠绕起来。
秦信任由他动作,身体纹丝未动。
“皇上怎可如此损伤龙体?”冯简声音中带着哽咽,“您心里不舒坦,可以打骂奴才,可以去猎杀野兽,怎可这样?”
“冯简。”
皇上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他头皮发麻。
“臣在。”
“我画不出来了。”皇帝的目光茫然地落在空中,“那双眼,刻在我的脑子里,烙我的在心上,我怎会再也画不出来了呢?三天,一张都没画出来。”
冯简想起那些缺了眼睛的面孔,喉头发紧:“皇上是画不出眼睛吗?”
“我不知道,画的到底是谁的眼,我画不出了,再也画不出了……”
那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冯简喉头滚动,艰难地道:“皇上,画不出,便暂且放下吧,兴许,过些时日就能画出了呢?”
等了半晌才又响起皇上的声音:“把悟尘大师叫来。”
冯简领命而去,屋子里独剩一人。
手臂上的药膏渗入肌理,传来一阵阵刺痛,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重重喘息。
他以为世上再不会有人,能如赤霄剑客那般,神似六航。他以为看清赤霄剑客后,再不会被其他人所惑。
可是,怎又出了一个姜恒?
那双眼,纵使他自刺,用蚀骨疼痛保持清醒,仍然分不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爱着的是谁,可在漫长而无望的煎熬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会否终有一天,移一丝情意到旁人身上?
这念头带来的恐惧比手臂伤口的疼痛更深刻。
门口传来冯简的通报,秦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坐直身子。
悟尘进来,走到面前,合掌行礼:“皇上。”
“坐。”秦信颔首,待他坐定后,缓缓道,“大师来京后遍阅宫中典籍,遍访衡王旧识,对引魂入体之事,可有进展?”
悟尘眼中骤然燃起两点亮光:“皇上,贫僧不负所托,已窥得一丝天机门径,愿竭尽所能,为皇上引渡衡王英魂,重临人世!”
秦信绷紧肩背,只觉耳中轰轰作响,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有几分把握?”
“皇上,此乃造化之举,殊为不易,需得反复实验、调整、巩固,至少半年才可见成效。”悟尘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然贫僧钻研此道多年,敢言有四分把握。”
秦信紧紧盯着和尚,眼神深不见底,哑声道:“四分,已是极难得了。”
悟尘又道:“如果能找到一具和衡王魂魄高度契合的肉身,这把握,还能再提高一分。”
“何为高度契合?”
悟尘眼中光芒更盛:“皇上是世上最熟悉衡王的人,皇上心中,谁的神韵气度、言行举止,乃至那不经意流露的神态,最肖似衡王当年?此等人物,便是承载衡王魂魄,使其重归人世的绝佳容器!”
两个人影突地劈入秦信脑海。
一会儿是身轻如燕,踏着万丈深渊上狭窄通道而过的赤霄剑客。
一会儿是金殿之上,和他在台阶上一上一下,相对而立的姜指挥。
这个未消,那个又来,交替往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用力把那两个身影从脑海中驱除。
“这身体,可限男女?”
“魂魄归位,重在契合。若是皇上不介意皮囊表象,则男女无别。”
“移魂后,原本那人的魂魄呢?”秦信握紧的拳头在袖中颤抖,嘴唇发白,“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就此消亡?”
悟尘眼中划过一抹意外,随即嘴角向上挑起一丝极淡的不以为然的弧度。
九五至尊,为达成目的,何必在意一个蝼蚁的性命?
他不露声色地摇头:“这其中的玄奥,贫僧也还未能尽知。然天道有常,旧魂不去,新魄难安,此乃必然之理。”
那就是,十死无生了。
秦信的手死死扣着匕首,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眸中明明灭灭,似有滔天巨浪翻涌、冲撞、撕扯。
漫长的死寂之后,殿中响起沙哑的声音。
“你先下去,朕……再想想。”
——
姜六航醒来时,从庸叔叔已在身边。家里人围着她,笑中带泪,说话轻声细语,仿佛她是手心的一捧雪,呵出的气息稍重都怕化了。
她看得清家人眼里的自责。
这让她越发愧疚。
他们以为没有照顾好她,可其实不是,是她瞒着他们许多事。
她不敢想,若是将来毒性不能去除,她不得不离开,家人会有多么伤心。纵使可以骗他们说,是去了山谷治病,可此生再不得见,不啻于死别,是往他们心上插刀子。
认亲之前,她就想到了这点,可她还是进了家门,只为抓住那一点留下的机会。
她是最自私的。
她对不住这些疼爱她的家人。
“饿不饿?”王院长的手覆在女儿额上,语音温和,带着诱哄孩子的柔软,“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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