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简进入密室时,见皇上站在一幅画前,紧闭着眸,脸上哀痛、惊疑、恐惧……种种情绪,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情。
冯简的心陡然提起,吊在半空。不知何时会坠落,而下面,又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皇上。”他开口,急欲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不安,“马场……”
“冯简。”画前的人轻声打断他,“你看,衡王的眼,和姜恒像吗?”
冯简朝画上望去,衡王站在城墙上,朝阳映入其眼中,熠熠生辉。
那眼……人一共就那样几种眼型,同一种眼型的,不都大差不差吗?
“臣看不出。”
他心里很是奇怪。
皇上和姜守相识多年,可从没说过他的眼睛像衡王。怎么到了姜恒,就突然觉得像了呢?还在金殿当场失态?
明明两兄妹长得差不多一个样,怎的就一个像衡王,一个不像?
“臣倒是觉得,姜指挥的眼睛和姜侍郎很像。”
“不像。”沉哑的声音道。
姜守和姜恒,怎会像?
一个光华内敛,一个灼灼耀目。
秦信眼睫颤动,他不敢睁眼。
他怕。
怕看画上那双眼睛。
下朝后,他便径直来到这里。然而,画中六航的眼,与女子的眼,在他眼前晃动、扭曲、重叠、交织……到最后,他脑中一片混乱,分不清他看着的,到底是谁的眼。
“皇上。”瞧见皇上面颊肌肉抽搐,腮帮上现出明显的咬牙痕迹,冯简心中惊惧,连忙禀报,以期引开皇上注意力,“马场内侍来报,赤云突然发狂,安抚不下。”
秦信蓦地睁眼。
“速召兽医,看陈院使和越太医可在太医院中,召他们过去一趟。”他疾步往门外去。
冯简赶紧跟上。
大约一刻钟前,姜六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马场,耳边一直回响着赤云那悲怆的嘶鸣。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朝着勤政殿方向快步走去,准备找顶头上司冯简报道,一边在心中祈祷,无人将赤云的异常与自己联系起来。
刚走到勤政殿附近,离着大门还有十几步距离,忽地一大群人从里面出来。御林军、内侍簇拥着一人,脚步匆匆,如一阵疾风刮过来。
她不自觉望向中间那人,恰与一双凤眸对上。
那眸光骤然翻涌,似有什么要喷薄而出,不过一瞬,又移开去,快得仿佛那目光只是不经意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姜六航醒过神,赶紧行礼,避让一旁。
下垂的视线里,各色袍角翻飞,各种样式的靴子齐齐向前。
却有一双军靴停在她面前,接着响起冯简的声音,似乎是唤来了一名军士:“你带姜指挥去寻沈将军。”语毕,紧追着前面去了。
姜六航抬头蹙眉,望着一群人的背影远去。
这是出了什么急事?
那名军士抱拳:“姜指挥,沈将军在后殿巡逻,请随我来。”
路上姜六航状似无意地打听事由,这也不是何等机密之事,军士告诉她:“衡王的坐骑不知为何突起狂躁,皇上赶去看看。”
姜六航的心脏猛然缩紧,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内侍不会多嘴,说赤云发狂之前,她正好在场吧?
大哥正是对她疑心的时候……
——
另一边,秦信赶到马场,只见赤云在马棚内横冲直撞,几个试图靠近的马夫和内侍都被它甩开。
“赤云!”秦信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大步流星走向它。
骏马的头颅转向声音来处,狂躁的冲势稍缓。
那满身的鲜红让秦信脑子里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径直向前,伸出手,落到赤云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恐马匹下一刻暴起伤人。军士们浑身绷紧,随时准备上前护驾。
所幸赤云渐渐松弛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委屈的呜咽,不安地打着响鼻,但那股骇人的狂躁已经褪去。
秦信让出位置,对等候一旁的御医和兽医道:“看仔细些。”
陈院使和越太医都是太医院的顶级圣手,一擅外科一擅内科,两人被火急火燎地叫来,原以为是皇上或哪位贵人生了急病,谁知竟是给一匹马瞧病。
见皇上慎重其事的样子,他们也不好说不擅看马病,只得上前,和兽医一起,检查马匹的各部位,听诊心肺,又检查马匹的饮食。
最终,越太医躬身回禀:“皇上,臣等反复查验,未见任何不妥。”
马夫和内侍们同时呼出一口长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下一刻,皇上的目光扫过来,沉沉落在他们身上:“总有缘故。你们仔细想想,赤云今日有何异常?从何时开始狂躁?之前接触过何人?何物?”
一个脸色黝黑的马夫战战兢兢回道:“皇上,奴才们给它草料、饮水,都和往日一样,并无不同。今天除了给它洗刷,也没有其他人近身。”
另一年轻些的马夫豆大的汗珠沿着脸庞滑下,声音发颤:“皇上,奴才每天都给它洗刷,今天也是一样洗的。”
旁边那个眉毛稀疏的内侍心中一动,想起了赤云发狂之前,姜指挥正好在旁边。
但姜指挥在棚外,并没和赤云接触。
正在他犹豫是否将此事上禀时,听得冯统领道:“皇上,莫非是您连着好几日未来,赤云闹脾气了?”
皇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去,转向冯统领。
内侍打消了上禀的念头。
皇上既已没追究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上,衡王刚……的那段时日,赤云也是如此,除了皇上,谁都不认,连洗刷都是皇上您亲力亲为。”冯简小心翼翼地道,“它今日这般,是不是念主了?”
秦信的目光落在赤云湿润的眼眶上,沉默地伸出手,解开了拴在木桩上的缰绳。
他没有上马,只是牵着缰绳,引着赤云走出马棚,绕着场子转圈。
冯简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一人、一马投在地上的被拉长的影子,那样寂寥凄凉,不由得心中泛起一股浓重的酸涩。
——
在秦信牵着赤云转圈时,姜六航见到了沈以贵。
“我们有一个指挥月前调往了别处,姜大姑娘顶的是他的缺。”沈以贵亲切地笑着,“御林军共有四个指挥,姜指挥你和郑指挥手下各八千军士,平日有事可互相照应,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姜六航听懂了,她和郑指挥归右卫将军沈以贵管。
“是,日后还请沈将军多多指教。”她道。
“指教不敢当。姜指挥排兵布阵出神入化,将来前程远不止于此。”沈以贵仍旧笑着,“以后都是自己人,就不说客气话了,齐心办好差事。”
姜六航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应道:“好。”
沈以贵向来笑脸迎人,相处数年,她能分辨出,那到底是真诚的笑,还是客套的笑。
现在,她以前的近卫就在客套地笑着。
见过直属上司,了解了自己今后的工作内容,姜六航根据近卫的指点,去东北角的训练场。
一路上,她心神不宁,深恐大哥忽然出现,质问她,为何要假死?为何潜入皇宫?为何在金殿之上,看他在深渊里百般挣扎,忍心不相认?
她摸入袖中,捏紧那颗珠子。
那是一颗红色的珠子,从龙椅后的帘子上被扯下来,滚到她脚边,被她捡起,藏入袖中。原本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已是一片温润。
大哥绝望、死寂的眼不停在脑子里闪现,他踉跄奔上台阶,扯开珠帘的情景,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心疼、怜惜,不受控制地涌上,排山倒海。在某一刻,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奔到大哥面前,告诉他:大哥,是我!抱住他,对他说:大哥,对不起。
可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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