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仪浅然回笑，“你应当知晓，我从不爱赴这般热闹的宴会，今日前来赴宴，也是想见见你这位老朋友。”
郭清瑶眉眼弯弯，当即亲昵地挽住她的臂弯，“我自然懂姐姐心意，得知你要来，我特意就为你备好了一处清净落座之地，我这就带你过去。”
二人刚移步前行，府门石阶下乌压压簇拥着的世家小姐们，便也纷纷动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衣袂翩跹。
踏入郭府大门，才发现即便尚未立春，府内却已是一派盎然春意，全然不见冬日的萧瑟。
亭台楼阁错落排布，曲径回廊蜿蜒其间，廊下枯枝悄然抽了新芽，池边嫩草破土而出，连微风拂过，都带着几分暖意，一步一景，精巧雅致，处处透着匠心。
行至西院，更是眼前一亮，院落中央遍植繁花，红梅、水仙、玉兰、迎春，更有海棠含苞、腊梅余韵，各色花卉错落拼接，争奇斗艳，馥郁花香萦绕鼻尖，满目繁花令人目不暇接。
席间每一个席位前也都标注了宾客姓名，雅致的素色屏风隔出独立空间。
陈靖仪轻提绣裙，刚跨过西院院门，忽而顿住脚步，回眸看向身后侍立的两名禁军，“今日席上皆是未出阁的女子，你们二位男子便在此处值守即可，我身边有兰儿随身伺候，若有要事，我自会让她前来通传。”
两名禁军躬身领命，齐声应道：“是！”
石径铺着莹白的青石，檐角垂着的铜铃叮咚轻响，混着周遭小姐们的私语，织成一片细碎的喧嚣。
郭清瑶立在院中央的花案旁，指尖轻轻拂过一盆墨红的山茶花瓣，眼波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痴迷。她一一郑重地念着花名：“这是姚黄，花瓣层叠如锦，需得每日辰时浇露；那盆是绿萼梅，虽过了花期，枝干却要裹上薄棉防冻……”
“方才见宫人抱了盆花进府，莫非是送与郭娘子的？”一位小姐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好奇。
见有人提到那盆寒兰，陈靖仪便侧过身，“兰儿，叫戴歆去将那盆寒兰抬上来。”
院门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眼尖的小姐抬眼望去，见一宫人手捧一盆青釉瓷盆，小心翼翼地踏过青石路，瓷盆里一株寒兰亭亭而立，深绿的叶片修长挺拔，箭茎上缀着两三朵素白的花，瓣边晕着极淡的紫晕，幽芳暗吐，瞬间压过了满院花香。
戴歆将瓷盆稳稳摆在花案最显眼的位置，又细心调整了角度，让那寒兰的芳姿展露无遗。
陈靖仪抬眸，抬了抬下巴，示意戴歆上前：“你予诸位小姐介绍介绍吧。”
戴歆应声出列，先是对着满座盈盈一拜，而后说道：“此乃春兰名品寒兰，产自江南深山。此兰性喜阴湿，忌阳光直射，盆土需用腐叶土与松针土混合，每月浇一次腐熟的豆饼水便能枝繁叶茂。更难得的是，它花期在暮春，花开时幽香清远，不与群芳争艳，是兰中极品。”
一番介绍落下，满院皆是低低的惊叹。方才开口的小姐立刻笑着凑趣，语气里满是吹捧：“君主真是太有心了！不仅知晓郭娘子今日办赏花宴，还特意送来这般独一份的寒兰，放眼这京城，怕也只有郭娘子能得此殊荣了。”
话音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向郭清瑶。
郭清瑶目光直直落在陈靖仪脸上，像是要从陈靖仪平静的神情里，寻出几分端倪。
陈靖仪迎上她的目光，也没说这花是究竟是不是单瑾州相送，只是问道：“妹妹觉得如何？这盆寒兰，合你心意吗？”
檐角的铜铃又被风吹得响起，衬得这场赏花宴的氛围，陡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自然是喜欢的，往后我定会悉心照料。”郭清瑶轻轻颔首，待指尖碰过寒兰娇嫩的花瓣，才开口，“花已赏尽，诸位移步入席，预备用膳吧。”
“那你先退下吧，戴歆。”陈靖仪朝立在原地的人说道。
贵女们纷纷循着席位落座，郭清瑶亲自引着陈靖仪往屏风后的席位走去，待两人踏入素色屏风的阴影里，周遭人声骤然远了，她手上力度一松，瞬间撤开了挽着人的力道，侧身凑近问道：“姐姐不介意我与你同坐，挤一挤吧？”
“你是今日主人，想坐何处，全凭你心意。”
“那就好。”郭清瑶立刻转头看向身后垂手侍立的侍女，吩咐道：“再去添一副碗筷，并端些精致茶点与热菜来。”
这一席被精巧的素色屏风半遮半掩，隔绝了外间宾客的直视，却又恰好能将院落中央盛放的花木尽收眼底。
和风穿堂，携着淡淡花香萦绕席间，一边细品珍馐，一边静赏繁花，当真是心旷神怡，惬意万分。
“靖仪，那盆寒兰，当真是君主命人送来的？”郭清瑶敛了面上笑意，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靖仪缓缓落座，抬手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是我亲自去花坊殿挑选的，此花高贵独立，最是配你。不过此事君主他知晓，也算得了他的默许。”
郭清瑶眉尖微蹙，疑惑追问道：“那你方才在众人跟前，为何不直接解释清楚？”
“我为何要解释？”陈靖仪轻捻着袖边绫罗，“这大家误会，郭小姐难道不该乐见其成？让所有人都觉得，君主独独看重你，看重你郭氏一族，抬得你身份高贵、雍容万千，这京中独一份的特殊恩宠，不正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
郭清瑶闻言，脸色骤然沉下，猛地一甩锦绣衣袖，珠翠环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终是按捺不住开口：“你始终这般自以为是！若不是我父亲再三逼迫，非要我操办这劳什子赏花宴，我怎会愿意？平白糟蹋了我满院精心养护的名花，到头来还得给你下帖子，我倒是万万没想到，你竟真的肯来。”
“清瑶，你当真不懂你父亲的用意？”陈靖仪抬眸，目光清冽如刃，直直望向她，一眼便戳穿了她眼底的矫饰与勉强，“你向来性子强势、自有主张，若你真心不愿，这世上又有谁能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被这番话直击要害，郭清瑶身形骤然一顿，樱唇微张，喉间哽着，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陈靖仪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话锋忽然一转，“你如今已是十八年华，怎的至今未曾许配人家？”
郭清瑶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走到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往日里骄矜高傲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黯淡，声音也低了几分：“你不知。你走的第三年，我便与大理寺少卿定下了婚约。”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朝时局变故，当今这位君主登基理政不久，便下令抄了我那未婚夫的满门。为了保全郭氏，不惹上这灭门祸事，我父亲当机立断，作废了两家的婚约。”
陈靖仪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不解，开口追问：“你当真是自愿的？”
这话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戳破了郭清瑶强撑的体面。她先是一怔，随即掩着唇哈哈笑起来，笑声犀利听着又像是自嘲，在二人狭小的席位间绕了几圈，才渐渐敛了笑意，眼角泛着湿意，“与其说是我自愿，倒不如说是我不得不妥协。谁让萧哥哥满心满眼，都只想立你为后？我郭清瑶生来骄傲，便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也绝不可能让我屈身做妾，半分都不行。”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漫开无声的对峙，郭清瑶抬起手，五指尖轻轻搭在陈靖仪的小臂上，语气里掺着艳羡与怨怼，字字戳心：“说到底，还是姐姐你命好。萧哥哥纵然不在了，那新帝杀遍朝野、冷血无情，独独对你百般纵容，甚至不惜顶着满朝非议、败坏君威，也要强行将你困在这深宫之中。”
陈靖仪垂眸看着那只微凉的手，下一秒便反手紧紧握住，认真且笃定地说：“清瑶，我可以帮你。”
郭清瑶浑身一僵，抽回手的动作顿住，眼里都是错愕与惊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若你想做这皇后，我可以帮你。”
“这后位，我本就从未想过要坐。”
郭清瑶眉头紧锁，满心困惑，追问道：“你这是为何？”
“你真以为，他对我是纵容吗？”陈靖仪轻笑一声，“清瑶，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宫里，过的是何等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留我，从不是什么情深，不过是因为那句害人的谶语，才硬生生将我捆在他身边，还要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他的心思，从来半分真心都没有。”
“我凭什么信你？”郭清瑶抬眼，眸光锐利如刃，直直逼视着陈靖仪，戒备毫不掩饰。
瞧出她眼底松动的迟疑，陈靖仪继续循循诱导：“我早已想好万全的脱身之策，这深宫，我一刻也不想多待。再者，君主对你并非无意，倘若他心中无你，又怎会默许我来赴你举办的宴会？又怎会放任我将宫中的独有的花带来送你？这其中的心意，你该心知肚明。”
“你，你要逃？真是低看你了。”错愕瞬间爬上眉眼，可不过须臾，郭清瑶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我还是比不过姐姐你。你是满心满眼都是萧哥哥，为了他，后位、荣华乃至一切都能舍弃；可我不一样，于我而言，唯有将权势荣华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有资格谈其他念想。”
“是，我非他不可。若这天下之主还是萧墨的话，这皇后就必须得是我。”陈靖仪眸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掌心微微用力，攥紧了两人交缠的手，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所以清瑶，你愿意赌这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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