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的调查效率高得惊人。
三天后,一份详尽的档案就摆在了他书房的橡木桌上。窗外是冰帝学园网球场修剪整齐的草坪,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档案袋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忍足侑士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翻着一本医学期刊,偶尔抬眼看看迹部翻阅文件时越来越严肃的表情。
“有趣吗?”忍足问,关西腔里带着调侃。
迹部没有回答。他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那些报告、照片、甚至几份影印的手稿。每多看一页,他眉间的皱痕就加深一分。
档案的第一部分是藤堂家族在日本的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表面和谐内里暗涌的豪门斗争,父亲藤堂次郎对家主之位的野心,母亲藤堂诗织出自艺术世家却早早嫁入豪门,成为温婉得体的二夫人。
但第二部分开始,画风突变。
六岁。藤堂月舒随母亲离开日本,前往意大利佛罗伦萨。名义上是“陪伴母亲回娘家修养”,实际上,是父亲藤堂次郎在家族斗争中的一步棋——将妻女送走,自己可以更专注地在日本经营人脉,争夺权力。
母亲藤堂诗织在佛罗伦萨大学担任艺术史客座讲师,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而六岁的藤堂月舒,被扔进一所国际学校,开始了一个人长大的历程。
迹部看着那些照片:七岁的月舒垫着脚在厨房煮通心粉,九岁的月舒独自坐电车去上学,十一岁的月舒在超市对比商品价格,十三岁的月舒在租住的公寓里晾晒洗好的床单。
报告里写着:从十岁开始,她就自己管理零用钱,安排作息,甚至帮母亲处理一些简单的行政事务。母亲藤堂诗织不是不关心女儿,只是她自己的世界被艺术、学术和某种压抑的忧郁填满了,留给女儿的空间有限。
但月舒并不孤独。
相反,报告显示她在意大利的朋友圈广泛得惊人:学校里的各国同学,街角面包店的老板娘,二手书店的老店主,露天广场弹吉他的流浪艺人,甚至大学里母亲的学生们。她似乎有种天生的亲和力,能轻易融入各种环境,却又始终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社交能力强,人际关系健康,学业优秀。”迹部低声念出报告里的评价,“老师评价:‘独立、成熟,有时过于安静’。”
然后,是创作部分。
档案里附了几份手稿的影印件——有短篇小说片段,有剧本场景,有零散的诗歌。字迹从稚嫩到逐渐成型,但内容……
迹部拿起其中一页。
那是一段描写佛罗伦萨黄昏的文字: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切开暮色,像神祇遗落的一瓣橘子。鸽子扑棱棱飞起,它们的翅膀沾着蜂蜜色的光。石板路开始呼吸,吐出白天吞咽的足音。我想起某个前世——也可能是梦——我也曾这样站在某座城市的黄昏里,等待一盏永远不会为我亮起的灯。」
笔触惊艳,意象奇诡,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少女能写出的文字。
“这些作品,”迹部翻到下一页的报告说明,“经常被母亲藤堂诗织拿去‘参考’。”
忍足放下杂志,凑过来看。
报告详细记录了多次事件:母亲将女儿写的诗稍作修改,用于自己的艺术评论文章;将女儿对某幅画作的解读,作为自己讲座的灵感来源;甚至有一次,将女儿写的一个短篇小说框架,扩展成自己的论文主题。
“而藤堂月舒小姐,”迹部继续读,“对此从未表现出愤怒或抗议。她只是……停止了分享严肃的创作。”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近四年的记录。
藤堂月舒开始写“其他类型”的作品。报告里附了几段摘录——全是狗血淋漓的剧情:
《霸道财阀爱上我:契约新娘带球跑》
《重生之我是豪门真千金:假千金给我跪下》
《冷面校草轻点宠:学渣少女的逆袭》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内容更是集齐了所有能想到的狗血桥段:车祸失忆、绝症误会、带球跑、追妻火葬场……
但奇妙的是,即使在这些看似荒诞的故事里,偶尔也会蹦出几句惊人的洞察:
「他以为用黄金打造的笼子就能困住一只鸟,却忘了鸟的本能是飞翔——哪怕飞向的是暴风雨。」
「她说爱是深渊,我说深渊里也有星空。我们都对,也都不对。爱只是爱,是人类非要给它贴上标签。」
「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明白。他会爱她,像狂兽像烈焰的爱。但不准,这事不能发生。会山崩地裂,会血肉模糊。」
「爱只是发生。不能学」
迹部盯着那些句子,久久没有说话。
忍足推了推眼镜:“所以,她不是天然疏离。她是……选择了疏离。”
“为了保护自己。”迹部轻声说,指尖拂过档案上少女十三岁时写的诗句,“也为了保护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档案里还有最后一份补充报告:关于藤堂月舒的“灵感来源”。
老师们注意到,她偶尔会在课堂上突然走神,然后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一些片段——那些片段往往惊艳众人,但她自己却说不清灵感从何而来。有一次文学课,老师问她对但丁《神曲》的理解,她脱口而出:
「地狱不是惩罚,是选择。每个灵魂都选择了自己的位置,因为那痛苦最熟悉。」
全班寂静。老师问她这个理解从哪里来的,她只是茫然地眨眨眼,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
报告评价:可能具有某种超越年龄的直觉或通感能力。
迹部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咖啡馆里那个场景:少女穿着墨绿长裙和湿透的帆布鞋,点燃香烟,说出那句“命运不值得怀念”时的漠然表情。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故作深沉,不是青春期叛逆,也不是豪门千金的骄矜。
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太早的独立、太复杂的家庭、被利用的才华、以及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破碎灵感之后,为自己构筑的防御工事。
她写狗血小说,因为那是最安全的创作——没人会当真,没人会拿去“借鉴”,没人会追问灵感来源。
她对人保持距离,因为亲密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可能再次被拿走什么。
她看透豪门闹剧却选择沉默,因为她早就明白,有些深渊跳下去不是鹏程万里,只是换一种方式坠落。
“她现在在哪?”迹部突然问。
忍足看了眼手机:“铃木园子发来消息,说藤堂桑这几天一直待在那处宅邸,几乎不出门。哦,除了今天下午——她去了上野公园。”
迹部站起身。
“你要去找她?”忍足挑眉。
“本大爷只是,”迹部拿起西装外套,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恰好想去上野散步。”
忍足笑了:“需要我‘恰好’陪同吗?”
“不必。”迹部已经走向门口,“你今天的训练量还没完成。”
忍足耸耸肩,看着迹部离开的背影,低声自语:“青春啊……”
上野公园,不忍池畔。
藤堂月舒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素描本。她今天穿了条藏蓝色的长裙,依然搭配那双灰色帆布鞋。黑发松松地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发梢沾了一点不知从哪里蹭到的颜料。
她在画池中的荷花。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干净利落。
不远处,一群鸽子咕咕叫着觅食,几个孩子在追逐泡泡,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夏日的午后慵懒得像一杯融化过头的冰淇淋。
月舒画完最后一笔,合上素描本。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银色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衔在唇间,望着池水发呆。
那些调查报告中不知道的事,此刻正在她脑海中翻涌。
是的,母亲会“借用”她的创作。但母亲也会在深夜抱着她,哭着说对不起,说自己被困在婚姻和身份里,说艺术是她唯一的出口。
是的,她一个人在意大利长大。但面包店的老板娘会偷偷多给她一块刚烤好的面包,书店老爷爷会留给她绝版的诗集,广场上的流浪艺人会教她弹几个和弦。
是的,她写狗血小说。但那不只是自我保护——她是真的享受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情感宣泄。在那些夸张的情节里,爱恨都简单明了,善恶都有报应,所有的痛苦最后都能被治愈。
现实太复杂了。而小说,可以很简单。
至于那些“突然的灵感”……
月舒闭上眼睛。
黑暗。楼梯。下坠。
然后是零碎的画面:高楼林立的城市,闪烁的电脑屏幕,加班到凌晨的便利店便当,地铁里拥挤的人群,手机里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
还有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过劳死是社畜的劣质落幕。」
她睁开眼睛,紫眸空茫。
那些是什么?前世的记忆?还是某种共感?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谜题,解开了反而无趣。
“不吸烟的话,叼着它做什么?”
声音从身侧传来。
月舒没有转头,只是慢慢把烟从唇间拿下来,放回烟盒。
迹部景吾在她旁边的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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