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烛的光透过红盖头,落下来,晃得姜绥眼前是一片猩红。
这颜色让他想起血,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溃烂,从腿根开始,先是痒,他忍不住去挠,挠破了皮,脓血淌了满手。从那以后,身上就再也没干爽过。
肉疼骨疼,疼得他牙关紧咬。可这疼比心里的恨,轻多了。
他是男妻,抬出去连个正经唢呐都没有,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出去,只因男妻地位卑贱。姜绥当时死死攥着喜服,指甲掐进肉里,掐出新的血洞来。
半路遇上温家的喜轿,八抬大轿,红绸铺地。此刻娶他的人就在面前,矜贵非凡,姜绥恨得后槽牙吱吱作响。
恨意像他身上的脓,越积越多,多得要从皮肉里炸出来。
他还知道温酒酒是花姬之子,可就是这样没身份的一个人,居然生得玉面人一样,皮肤吹弹可破。
温酒酒开了门,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难闻得他一步都不想踏入。
烂肉的气味,腥中带着腐臭,像是死水洼里泡烂的老鼠。温酒酒皱起眉,下意识掩了掩鼻子,这气味如同一把铁钩,翻搅得他只想干呕。他有些疑思,姜绥是不是已经死在床上?停尸几日的死人,便是这种味。
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恶心过去,温酒酒才继续往里走。到了跟前,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垂在姜绥头顶,烛光把人影投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温酒酒看了眼旁边,喜案上摆着红漆托盘,里头搁着喜秤。他没碰那根杆子,冷不丁地伸出手,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姜绥正思索掀了盖头要如何开口,没想到头顶一轻,不光红盖头被人扯了下去,同时落地的还有他脸上的鎏金面具。
咣当!姜绥如同冰水灌顶。
那面具是姜家专门给他打的,上头錾着祥云纹,右眉眼处镂空,只因他左眉眼已经不能见人。雕工极细,是花了银两的,也是怕金匠说出恶言恶语,说姜家二公子的脸烂了,当家人还不给打一面好的。
这面具一直在他脸上,入睡都不曾摘下,只怕丫鬟、小厮瞧见吓破了胆。
可此刻那张脸,就这般全全乎乎地露在温酒酒的面前。
烛火跳了跳,照得清清楚楚。
温酒酒盯着他瞧,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半张脸骨相极好,若是完好无损,该是怎样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可左边的大半张脸完全不似人形,浓疮叠着冒血的毒瘤,皮肉溃烂发黑,脓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早已烂没了,露出里头红白相间的牙床,牙龈上还挂着几缕血丝。窟窿一样的鼻翼随着呼吸翕动着,只有右边的眉眼尚可,黑睫低压,眼梢上挑。
身上的喜服早已湿透,不是汗,是血和脓,红绸浸透了暗色的液体,袖口和领口硌着皮肤溃烂的痕迹,衣料黏在肉上,每一寸移动都是剧痛。
温酒酒离他不过三尺,看得清清楚楚。
姜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睛亮得吓人,眼眶发红如滴血,里头翻涌着羞耻、愤怒、杀意,一层压一层,最后全部化成阴毒:“看够了么?”
嗓音沙哑,好似喉咙里也烂了一截。
“看够了,便还我。”他攥紧了喜服,“否则,我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姜绥并非说笑,他七岁烂脸之后便明白了,世上无人可依。他屋子里常年藏着一把匕首,此刻就在喜枕底下压着,触手可及。就算他来不及摸刀,身上的恶疾恐怕也是过人的,温酒酒同样死无葬身之地。
可温酒酒没有被他这话吓到,也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眉心微蹙。他并非嫌弃,甚至没顾得上脓疮和腐肉。
他看的是那些脓疮的走向。烂得不均,从下巴蔓到耳根,虬结于左面的颧骨,肉里藏有乌黑纹路,好似筋脉里爬了什么。这不是溃烂,是蛊。
先是烂肉,后是烂骨,不死不休。
姜绥的病灶在左面,右眉眼无损。恶疾溃烂是成片的,不会如此。
但这不关自己的事,姜绥方才那话还要杀了自己呢。温酒酒记仇,可又不想落得“欺辱正妻”的恶名,便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金面罩,丢了过去。
姜绥立刻从膝上拿起来,手指微微发颤,慌忙地扣回脸上。金面具重新遮住的这一霎,他才如释重负。
温酒酒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终究是气得回了一句:“你进了我的门,又那般对我说话,不怕我一纸休书把你打发出去?”
姜绥抬头看他,隔着面具,温酒酒看不清姜绥的神色,只看见那只眼睛弯了弯,在狞笑。
“不怕。”姜绥恶狠狠地开口,“听闻温家的长子生下就不详,从小体弱多病。”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扫了温酒酒一遍,带着恶意,“你我不一定谁活得过谁。”
温酒酒的脸色白了三分。
姜绥继续说,声音是藏了毒的冷笑:“方才你走过来,我听见你身上有银铃响,还有长命锁磕在腰带上的动静。想必是你贪生怕死,年幼时娘亲求来的护身符,到如今也不敢摘下吧?”
温酒酒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雕花的长命锁,配着几枚小银铃铛。腕口是银手镯,腰上还有朱砂红绳,都是娘亲为他求来的,只求神明日日夜夜栓住他的小命。
姜绥戳中了他的痛处,温酒酒堵得胸口发闷,常年喝药的苦涩从胃翻上来。他压住了咳嗽,然后也笑了,笑得轻飘飘的,但字字戳人心窝子。
“传说姜家二公子是‘丑无盐’,我原先还不信,只当是外头的人嘴碎胡说。长得丑能丑到哪儿去呢,总归是个人样。”温酒酒偏过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丑无盐”三个字扎进姜绥的耳朵里,这是他今生今世最痛恨的字。
他刚开始烂脸的年纪,找了个老郎中来看,那老头问他平日里饮食如何,姜绥说口淡,吃不大下东西。老头就说,你这怕是缺咸,缺咸的人肌肤容易溃烂,多吃些盐就好了。姜绥信了,菜里放双倍的盐,还拿盐水漱口洗身子,结果烂得更厉害。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的同龄公子都知道了,给他起了个“丑无盐”。
温酒酒就这般带着笑意,拿刀尖在他烂透的伤口上又剜了一下。
姜绥气得浑身发抖,那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身上溃烂的皮肉摩着粗糙的喜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能察觉到脓血又从袖口渗出来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喜被上,脏污至极。
温酒酒瞧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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