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绕在温酒酒的鼻尖,他舒服地吸了吸。
“这香不错,明决,我喜欢。”温酒酒说。
身下是四人大轿,漆得乌黑油亮,四面垂下柔软的纱幔,风吹过来,纱幔轻飘起,隐约能瞧见里头坐着两个人。轿子不似轿,更似移动的小室,铺着锦垫,摆了一张矮几,温着一壶酒,竟还有一盏袅袅生烟的香炉。
萧明决斜倚在锦垫上,一袭黑衣,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他笑着提起酒壶,给温酒酒斟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了白玉杯:“恭喜酒酒大婚之喜啊。”
温酒酒端坐一旁,白衣如雪,长发泼墨似的垂落在肩头和背后,鬓角两侧各有一条雪白绸缎,细细地编入发间,又在脑后汇成一束,与乌发一起垂到腰际。
此刻听了萧明决的话,温酒酒结霜一样的面容也不过微微抬了抬眼,接过酒杯,却没急着喝。
“我已十九了。”温酒酒不紧不慢,声音清凌凌的,“也就是咱们这样的,不好婚配嫁娶。”
萧明决笑了一声,他今日将黑发高高束起,乌金冠上插了一根漂亮的翎羽,尾端幽幽,张扬又风流。他伸手拈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看热闹一般:“你若是再不娶,你家那几位兄弟姊妹就没法说婚事了,谁让你这个长兄挡在前头呢。”
温酒酒不以为然,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真有一门指腹为婚。偏偏前些日子,姜家来说当年与我爹有约。你说巧不巧?”
“巧得很。”萧明决笑得意味深长。
轿子穿过长街,拐过两条巷,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了下来。温酒酒掀开纱幔一瞧,宅子的大门已经挂上了红绸,屋檐下悬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框两侧贴着崭新的对子,喜字剪得方正。原本冷冷清清的温宅头一回这样热闹,虽然热闹里也透着仓促和敷衍。
萧明决率先跳下轿子,转过身,将一只手臂伸到轿帘前。
片刻后,一只手从纱幔中伸出来,白玉一样,指尖凉得发青,轻轻搭上了萧明决的小臂。温酒酒从轿中弯腰出来,站在挂满红绸的门前,路旁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见温酒酒下了轿,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汉抱着胳膊,撇着嘴说:“啧啧,这花姬之子还真要大婚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满脸好奇,凑过去问道:“师傅,什么叫花姬啊?是天仙吗?”
大汉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呸,什么天仙?花姬就是妓,是鸾云仙楼当年搞出来的名堂。那仙楼每个月从楼里选一个身子清白的,封作当月的花姬,谁出的银子多,这一个月花姬就归谁。你要是做了花姬的入幕之宾,这个月花姬就为你锁上花房,外头再大的本事也进不去,人就是你的。这个月是桃花,下个月就是荷花,下下个月是梅花。”
后生听得入了神,又问:“那下个月花姬换人了,上个月的花姬怎么处置?”
大汉压低了声音,轻描淡写不当人命:“鸾云仙楼的老鸨就说,上一位回天宫当花娘娘去了,成仙了。其实就是……”他伸出手,横着,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干脆利落地一划!
后生脸色白了白,顿时全明白了。花姬就活这一个月,正因为命短,才显得稀罕,才让人趋之若鹜。他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白衣墨发的年轻人,喃喃地问:“他娘亲就是花姬?”
“可不是嘛。”大汉啧啧两声,“他娘当年是兰花姬,生下他没几年就没了,外头都传是叫温家人磋磨死的。你看他在温家过的什么日子,温家几时管过他?如今倒想起他是长子了,急着给他娶亲,指不定打什么算盘呢。”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温酒酒的耳朵里。
他搭在萧明决小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捏了一下。
萧明决偏过头来看他,嘴角一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低声问他:“今日就割了他舌头如何?”
温酒酒沉默了一瞬,抬眼望去,那大汉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已经被正主听了去。睫毛颤了颤,温酒酒最终松开了捏着萧明决的手:“罢了。我婚事将近,不宜见血,给我娘子积福。若将来我娘子胆小,咱们见血的事就不让她瞧见。”
萧明决玩世不恭地笑起来:“人还没过门呢,你这就护着了?”
温酒酒抬步往门里走,自然地说:“我只娶这一个。她是我正妻,我自然要爱重护着,万万不能让她同我娘亲一样……”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但萧明决明白。
香消玉殒。酒酒这是大婚当前想娘了。
大婚当日。
温酒酒的宅子终于像模像样地热闹了一回,红绸从门口一直挂到正堂,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好歹也算有人气。温酒酒换下那身素日里的白衣,穿上了大婚的红袍,清冷面容多了几分颜色,如雪地上落了一枝红梅。
说是娶妻,他也是紧张和期盼的。从小身边无人和他亲近,往后多了一个知心的,两个人暖着彼此的心。遗憾的便是无人教他张罗彩礼,怕妻子往后用度不足。
到了那时候再添吧。
他坐在正堂里等着,按照规矩,新嫁娘该由喜娘背着进来,跨火盆,过门槛,拜天地,入洞房。可左等右等,外头除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始终不见喜娘的身影。
温酒酒面上不显分毫,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捻。大喜之日,他不便四处走动,便偏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萧明决说:“明决,你去瞧瞧,怎么人还没到?”
萧明决今日换了一身暗红的长袍,那根孔雀翎仍插在冠上,走动时轻轻晃动。他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去。
半炷香后,萧明决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好,脚步乱着就进了正堂,径直走到温酒酒面前:“酒酒,你那位指腹为婚的,到底是姜家哪一个?”
温酒酒微微一愣:“我只知是姜家的小姐,至于是二小姐还是三小姐,倒没细问。怎么了?”
萧明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温酒酒被他拉得站起来,就听见萧明决恶狠狠地说:“来的可不是什么小姐。来的是姜家那位煞老二!”
温酒酒差些没站住。
姜家二公子,姜绥,这个名字在城中是一个恶煞禁忌。据说他自幼恶疾缠身,浑身长满了烂肉毒疮,整日里散发着一股腐臭,连他亲爹娘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将他锁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除了送饭的老仆,没人敢靠近。有郎中说他活不过二十岁,也有人说他早就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只不过姜家是百年福祉的大户,不好让他死在外头,怕坏了名声,才一直养着。
温酒酒闭了闭眼,居然是他,两人五六岁时有过一面之缘。
萧明决咬牙切齿地说:“我就说你们温家平日不管不顾,偏偏这时候非要你成亲,怎么就有这样好的事?指腹为婚?怕是姜家给的嫁妆丰厚,温家那帮人把你卖了还替你数银子呢!酒酒,你听我的,这亲事不能结!轿子落门口了,没人敢接,我叫人把轿子原路送回去,就说你身子不适,婚期延后,往后再说。”
温酒酒沉默了很久。
外头有风吹进来,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本该是吉祥的喜宴,此刻的光影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好似尘埃落定:“罢了。”
“什么罢了?”萧明决急了。
“让他自己进来吧。”温酒酒理了理袖口,“送回去,姜家脸面伤了要磋磨他,他也活不了几日。我娶,就当烂命一条,养着他。”
话是有情有义,可温酒酒的心已经凉透,他那个彼此知心的梦还是不成。姜绥若是死在他屋里,也算他命好,自己出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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