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如期而至。
白日里的车马喧嚣,人声鼎沸,随着坊门次第关闭,渐渐沉入砖石缝隙与深宅高墙之后。但有一种热闹,此刻才刚刚开始。
诗牌的光晕,从千家万户或奢华或简朴的居所中透出,映照着形形色色的脸庞,交织着无声而激烈的言语。
今夜,诗牌上的喧嚷,大半被一个名号吸引而去——【终南小神仙】。
这位名动长安的占星师,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露面,言必称星象,语多带玄机,在诗牌上拥趸众多,亦不乏嗤之以鼻者。
但无论如何,每当他出现,总能掀起一阵波澜。
此刻,他那通常只显示星图与简短语录的界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段较长的文字:
“紫微垣侧,客星犯位,其色赤而芒角张扬;太微垣中,辅星晦暗,隐有侵吞主光之势。星移斗转,非止一日,然今夜天象交冲,气机驳杂异常。长安城上,恐有暗流涌动,吉凶祸福,全在人心一念之间。夜观天象,心有所感,特此相告:今夜,注定有人无眠。”
跟帖如潮水般涌来,快得让人看不清。
【东市绢帛张】:小神仙又发话了!这次是吉是凶?快给解解!
【务本坊老书橱】:子不语怪力乱神。星象之说,牵强附会者多,实证者少。然‘暗流涌动’四字,倒似有些意思,莫非朝堂又有变故?
【平康里琵琶手】:哎呀,说得人心慌慌!“有人无眠”,不会是我吧?我昨夜就没睡好,因着隔壁……
【西明寺挂单僧】:阿弥陀佛。星象示现,乃众生共业感召。无眠者,当反观自心,是否执着太甚,烦恼缠身?
询问、惊叹、质疑、附会……各种声音交织,急切追问细节者数不胜数。
【终南小神仙】却不再直接回应,只在数条追问之后漫不经心地又缀上几句,字句愈发云山雾罩:
“星辉所照,自有应者。亥子之交,阴气盛极而衰,阳气初萌未显之时,最易感应。若恰逢此刻降生,或居城东南巽位,或命盘之中,独缺水德润下之力者,今夜需格外静心宁神,闭户少出,或可免扰。”
这下,讨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渭城柳】:亥子之交?我是亥时三刻生的!这……这说得可是我?
【升道坊画匠】:城东南?我新赁的院子恰在升道坊东南角!怪不得近来总觉心神不宁!
【假木生火】:命中缺水?我前日才找西市胡僧算过,就说我五行水弱!小神仙真乃神人也,这也能看出?
【灞桥客】:亥子之交生人何其多?城东南住了多少户?五行缺水的更是不计其数!如此笼统之言,放之四海而皆准,焉能当真?不过耸人听闻罢了。
人们开始对号入座,分享自己符合的“特征”,猜测着今夜究竟会发生什么,自己是否就是那个“无眠”的应验者。
夜色渐深,坊间的灯火渐次熄灭。但许多诗牌的光,亮得比往日更久。
布政坊内,元结租赁的小院中。
这院子位置着实不错,紧挨着皇城西墙,离西市也只隔了两条街巷。巡街的金吾卫时常经过,治安没得说;坊内食肆、浆洗铺、杂货店一应俱全,生活极是便利。
当然,这份便利的代价便是每月那笔让元结肉疼不已的租金。好在年初时,一位同乡举子也来了长安备考。两人一合计,便合租了这处小院,分摊下来,日子虽紧巴,倒也还能捱过去。
只是这位同乡,性子与元结大相径庭,是个惯会享受的主儿。来长安不过月余,他便在平康里某处结识了一位歌妓,从此便有些乐不思蜀。
起初还只是夜夜晚归,后来索性三天两头将那歌妓并她的几位姐妹带回小院,丝竹宴饮,通宵达旦。院中一片狼藉,胭脂水粉味数日不散,都是常有的事。
元结是个喜静的,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备考时光,对此自然不悦。但他生性不愿与人争执,又念着同乡之谊,且对方除了这“风流”癖好外,对他倒也还算客气,“次山”长“次山”短的叫。偶尔得了好酒好食,也不忘给他留一份。
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况日子并非过不下去。
今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熟悉的杂乱景象再次扑面而来。
石桌歪在墙角,几只粗陶酒杯滚落在地,摔碎了一只,瓷片混在花生壳和果皮里,空气中残留着廉价的脂粉香和隔夜酒菜的浑浊气味。
显然,他那同乡白日里又招待过“客人”了。
院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看来是在小院饮酒高歌不尽兴,又接着出去寻欢作乐了。
元结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地狼藉,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手,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先将石桌扶正,摆回院中老位置。再将杯盏碎片小心拾起,用旧报纸包好。扫净地上的果壳杂物,又去井边打了水,将石桌石凳仔细擦拭一遍。
做完这些,他身上那件本就灰扑扑的布袍,更添了几道污渍和水痕。
待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几分整洁模样,他才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稍稍散了些。至少,眼前清静了。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元结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昏暗。他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诗牌,又摸了摸贴身藏好的飞天镜。
白日里在靖安司门口,听张旭讲述时匆匆拟就的帖子,此刻还在检校栏里,尚未发送。
吉温的威胁、天枢台的敬告,都让他必须更加谨慎。既要将事情说清楚,引起关注,又不能留下太明显的把柄,更不能牵连岑参。
他逐字逐句地推敲,将一些可能过于切直的措辞改得含蓄了些,但核心事实却保留得清晰有力。
在陈述事实经过之后,他又对永王出现后的局势进行了一番点评,用语客观,不露谄媚,只陈述“仗义执言”“拨云见日”的结果。
最后那句“清议自在人心,公道岂容抹煞?”他保留了下来,这正是他想说的。
反复确认无误后,他点下了发送。界面微光流转,提示“已入彀清议台”。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处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冰凉的椅背上。而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肮脏气味,此刻反扑上来,令他皱了眉。
客栈的阴湿,靖安司的恫吓,还有方才处理过的狼藉,全都留在了他的衣袍上。
他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不行,必须立刻洗干净!
烧水,脱衣,沐浴,一气呵成。
温热的水汽蒸腾着,总算驱散了骨头缝里的阴寒。他长长舒了口气,将整个身体沉入浴桶,只留口鼻在外。
他本想在沐浴时浏览些讯息,故而拿着诗牌就进了浴桶。但又一想这玩意儿金贵,又关乎他此刻全部的心血与安危,万一泡澡时手滑掉进去,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无奈,他只好将诗牌放在了旁边一只干燥的小木凳上。
放下诗牌的最后一瞬,幽蓝的界面忽的亮起,提示有新的互动。他匆匆一瞥,正巧看到【青莲剑歌】的名号闪过,下面缀着一枚金叶子。
是李太白?
元结的心跳漏了一拍。
帖子安然发出,而且在没有刻意托人关注的前提下,这么快成功引起了【青莲剑歌】这样的大人物垂青!
他想立刻拿起来细看,但手指触及桶沿,又缩了回来。
算了,水汽氤氲,手上也沾着水。帖子既已发出,该来的总会来,不急在这一时。
……
同一时刻,瀚海诗社。
高适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从眼底到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着疼。连续一日一夜的奔波,此刻放松下来,疲惫如同山洪般将他吞没。
可真躺下来,反而睡不着。枕边的诗牌也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嗡嗡的轻响,牌面幽蓝的光明明灭灭。
高适睁开眼,摸过诗牌,是李白。
【青莲剑歌】:达夫!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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