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结胡乱擦了把脸和身上的水珠,换上干爽的里衣。
身上总算清爽了,可看着搭在椅背上那件灰扑扑的外袍,他又皱起了眉头。
索性一并洗了罢。
就着浴桶里尚未完全凉透的洗澡水,他挽起袖子,将外袍浸进去,用力揉搓起来。皂角打出稀薄的泡沫,浴桶里的水迅速变了颜色。
揉搓间隙,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又瞟向旁边木凳上的诗牌。
不过洗个澡的功夫,金叶子又增添了不少。他随意翻了翻,瞥见一个不同寻常的名号。
【东山石】赠予了一片金叶子。
“东山石?”元结动作一顿,低声念出这个名号。这名字似隐非隐,暗藏坚韧,不像寻常凑热闹的看客。
更重要的是,这名号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丝带,显然不是皇亲就是贵胄。
长安城冠盖云集,朱紫遍地,此人究竟是谁?
纠结无益,他按捺下细看详情的冲动,重新埋首于哗啦的水声中,将外袍拧干,抖开,晾在屋角唯一的绳子上。
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
永王府,书房。
李璘独自一人踏入书房,随手将那方镶嵌着宝石的诗牌搁在紫檀木大案一角,走向窗边挂着的小巧金竹鸟笼。
笼中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原本正用喙梳理羽毛,感受到主人气息的靠近,它立刻转过头,绿豆大小的眼珠转了转,字正腔圆地吐出人言:“请——王——爷——安——”说着,小脑袋瓜还一点一点,作颔首状。
李璘闻声,脸上那层疏离的笑终于有了些温度。他打开小门,那鹦鹉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出来,熟练地落在他伸出的食指上,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
“就你机灵。”李璘轻笑,用另一只手从案上小巧的玛瑙碟中拈起一颗剥好的核桃仁,递到鹦鹉嘴边。鹦鹉毫不客气地啄食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踱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灯笼映照得一片迷蒙的庭院夜色,轻轻抚摸着鹦鹉顺滑的背羽,像是自言自语道:
“皇姑母近来,怕是要愁白了头发。一面悬心王摩诘那画展,筹备了这许久,可千万别在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堕了‘诗画双绝’的名头,也糟蹋了父皇赏赐的那些波斯秘彩。”
他说得平静,甚至还带着淡淡嘲讽。
“另一面,又得了信儿,知道她看重的那个李太白,不知在洮州捅了什么娄子,竟被靖安司那群疯狗给盯上了。啧,真是流年不利。”
鹦鹉吞下核桃仁,歪着头,断断续续地模仿着方才听到的词语:“皇……姑母……东……宫……”
听到“东宫”二字,李璘抚摸鹦鹉的手指停了一瞬,眼神也深了些。
“东宫啊……”他拖长了语调,那点嘲讽之意更浓了,“我那好皇兄,近来肝火颇旺。我不过是一片好意,想着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总要有人出面收拾,免得父皇烦心,也全了皇姑母的颜面。我去求他,许我出面调停,你猜他怎么说?”
他抬了抬鹦鹉站立的那只手,仿佛在等鹦鹉接话。鹦鹉自然不懂,只又含糊地叫了声:“东宫!”
李璘嗤笑一声:“他嫌我多事,说靖安司自有法度,叫我少掺和。”
他摇摇头,语气转为一种故作天真的不解:
“这怎么能叫多事呢?名士无辜受辱,清议沸腾。皇姑母寝食难安,父皇那边……想必也早有耳闻,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皇兄身居储位,有些事不便直接出面,免得授人以柄。皇姑母是女流,又是方外之人,更难直接插手朝堂事务。我出面,最合适不过。”
他不无得意,为自己今日的“仗义执言”寻找最完美的注脚:“此番既能解了皇姑母之忧,平了士林之愤,也算替皇兄分忧,为父皇□□。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鹦鹉吃饱了,也听腻了主人的长篇大论,扑腾了一下翅膀,忽然又清晰地蹦出两个字:“太——白——”
李璘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方才那点阴郁算计被这意外打断冲散了些许。
“你这小东西,倒是机灵得很,这么快又学了新词。”
他屈指轻轻弹了弹鹦鹉的小脑袋,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喜爱。
“太白……”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种深沉的玩味。
“是啊,太白,‘谪仙人’……”他低声喃喃,“诗是好诗,酒量看来也不差,胆气嘛……似乎也有几分。就是不知,是真潇洒,还是假糊涂。”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眯。
“至于那枚‘明月佩’,暂且,先寄存在他那里吧。是福是祸,端看他自己……如何‘佩’了。”
鹦鹉似乎感受到主人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发出“咕”的一声轻响。
李璘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望着窗外。
……
月色透过窗纸,在屋内洒下一片清辉。元结就着油灯,如往常般在睡前翻阅几页书。
今夜看的是《左传》,正读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①,窗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接着是“哐当”推开院门的声音。
“次山!次山!快出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是同乡回来了,每次都是这般大张旗鼓。
元结眉头一皱,目光没离开书页,只提高了些声音回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什么好东西,明日再看吧。”
“明日?明日这滋味可就不对喽!”同乡不依不饶,脚步声趔趄着靠近他窗下,“今日在平康里,刘校书请酒,得了两坛真正的剑南烧春!知道你不喜那等喧闹之地,我特意惦记着你,厚着脸皮讨了一小坛回来!快,出来尝尝!这可不是西市那些掺水的货色!”
剑南烧春?那名头元结倒也听过,确是好酒。若是平日,同乡有这份心,他或许也就半推半就了。
可今日,他实在疲惫至极,身心俱疲,更无半分饮酒作乐的心情。尤其是想到自己傍晚时分才将那般狼藉的院子收拾出个模样……
“陈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实在有些乏了,这美酒……不如你留着慢慢品尝,或者明日……”
“诶!你这人,好生扫兴!”窗外的同乡似乎有些不快,但很快又自己笑了起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满不在乎,“罢了罢了,你睡你的,这美酒啊,我自己月下独酌,也是一桩风雅事!”
脚步声趔趄着远去,似乎是往自己那屋去了。
元结刚松了口气,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卷上,就听得窗外院里,传来“噗”、“噗”几声轻响,像是瓜子花生之类的壳子,被随手扔在了青砖地上。
元结握书的手一紧,那些关于“不朽”的论述忽然变得刺眼。他胸口那股郁气猛地窜起,轰然冲上头顶。“啪”地一声,书被狠狠掼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
书页摊开,扑起一小片灰尘。
这人竟如此泰然自若地糟蹋他的劳动成果!自己的一再忍让,反倒成了他人得寸进尺的缘由!
元结从榻上弹起来,当即就想冲出门去破口大骂。但他看着地上那本陪伴他多年的《左传》,静默了几息,终究还是弯下腰,将它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他走到灯下,对着光,一点一点拂去封皮和页边沾上的灰尘。书页有些地方皱了,他轻轻抚平,然后将书放回枕边。
左右是看不下去了。
他吹熄灯,和衣躺回榻上,用薄被蒙住了头,却依然挡不住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古怪腔调和果壳落地的细碎声响。他觉得自己也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果壳,落在这满是泥泞的院子里,无人问津。
辗转反侧,终究是无法成眠。他赌气般再次摸出诗牌,幽蓝的光在黑暗中亮起。
他点进自己那篇帖子,金叶子数仍在缓慢地增长。一条条评论看过去,有关切询问详情的,有分析朝局动向的,也有单纯表达对李、张二位仰慕的。
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试图从这些纷杂的言论中寻找些慰藉或认同,却只觉得更加心浮气躁。
正看着,界面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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