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重,轩窗外,骤雨虽已逐渐停歇,湿冷的春寒却顺着窗柩缝隙丝丝缕缕的渗进厢房中,偶有几滴残雨从檐角坠落,敲打出清晰的滴答声。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青砖地面上,随着微风晃动,竟显出些诡谲莫测的怪诞。
卫慈端坐于案前,脊背孤直,仿若一袭半旧的青衫下,裹着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利剑。他心底一霎那的惊叹,好比池水中转瞬即逝的涟漪,极快地,便被他一贯的克制所掩盖。他敛去眸底情绪,复又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作态,只余下微微抿起的唇角,昭示着他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好感度的莫名上涨,于崔重岫而言不过是系统播报的数值,甚至代表着该位面的限制之一。可对卫慈来说,却是他在无数次试探与交锋中,窥见她离经叛道的行事下,所涵括令人惊才绝艳的手段后,一种无法自控,近乎本能的欣赏。
此情并非出于爱慕,更无关风月,纯粹是对胸中有丘壑之人的认可,与对其智谋的共鸣。一如棋逢对手,纵使立场相悖,也无法否认她的本事。
那一响【好感度+5】的提示音,在崔重岫脑海中余音未散。
她此时正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颇为口嫌体正直的卫慈。这人分明上一刻还在义正言辞地质问她是否要造反,下一刻,便又突兀地提高了好感,反倒让她生出几分荒谬。
反派的心思,当真如海底针,难以琢磨。
她心中虽也有些许诧异,却并未深究。她向来是个务实主义者,既然搞不清楚原因,且暂时也没发现这对系统有什么正面影响,便懒得深究。
好感度这东西,在她认知中相当于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指标,至于卫慈心里究竟怎么想,她并不十分在意。只要他不从中作梗,不给她添乱,那就完事大吉。
今夜来此,她除却试探卫慈的态度,亦也存着问计的心思。
毕竟,既然当初二人定下了合作的盟约,有个现成的,智谋非凡的参谋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她也确实依计行事,且初见成效,如今这摊子铺开了,听听他的建议,总归没坏处。
“卫郎君过谦了。”崔重岫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语气漫不经心,“若非卫郎君指点迷津,让我去寻齐典史,我还真没这么快就能和官衙搭上线。如今这五百多张嘴,虽说暂时安顿下来了,可每日的人吃马嚼,也是笔不小的开销……不知卫郎君可还有什么高见?”
卫慈闻言,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蹙。
他当初建议她去寻齐贤,本意只是想让她藉由官府之力,解决匪患一事,顺带为崔氏博个好名声。谁曾想,她行事竟如此……不拘一格。寻常人若要拉拢官大人,或是联姻,或是献礼,哪怕是行贿,也大都是金银财帛的往来。
可她倒好,直截越过了那些个弯弯绕绕,以义举之名,行扩充势力之实。五百余人如今被她安置在田庄里,名为佃农,实则……他都不敢细想,若是假以时日,这批流民会被她用在何处。
若此行径往小了说,是钻了朝廷律令的空子。往大了说,那便是豢养私兵,意图不轨!
虽说她目前看来并未有反叛之心,可谁知她日后是否会生出什么别的念头?即使她无意造反,可这般聚集人口,万一管理不善,闹出乱子,届时也难以收场。
是以,他再给她出谋划策,岂非助纣为虐?
他虽是罪臣之后,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死不足惜,却也不愿因她一时兴起,而将整个崔氏,乃至兴临,都牵扯进本不该沾染的泥潭里。
“三娘子手段通天,想必对此事早已胸有成竹,何须问我?”卫慈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冷淡,“慈久居深宅,又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不懂商贾之道,更不懂……三娘子的宏才大略。况且,三娘子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慈见识浅薄,实在不敢再妄言,以免误了三娘子的绸缪。”
这话说得,既是推脱,更透着几分讽刺。
崔重岫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眸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自她掌管崔氏以来,虽未刻意关照卫慈,也并没再放任府中对他的诸多苛刻与刁难。那些克扣他吃穿用度的管事被她清理了一批,如今这偏院依旧冷清,但好歹该与他的份例不再短缺,膳食也精致了不少。
调养一段时日后,卫慈的气色好了许多,消瘦的身子骨初显丰盈,终是有了寻常少年郎的唇红齿白,而非此前,美则美矣,却像一株苦恹恹的病梅,枝干清癯,摸一把便只觉硌手。
不过他的皮相确实好看,哪怕方才还阴阳怪气,也教崔重岫感到赏心悦目。
她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行至卫慈身侧。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淡的幽香扑面而来,并非闺阁女子的脂粉气,倒似是雨雪霏霏,透着严寒时的凛冽之气,冷到极致了,反而令人喉间生甜。
卫慈身子一僵,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
“当初可是说好了,”崔重岫在他身侧站定,微微俯身,视线自上而下地辗转,带着明显的侵略性,“你为我谋划,我为你提供庇护,保你在兴临安稳无虞。如今这生意才刚开了个头,卫郎君就要反悔不成?”
“慈并未食言。”卫慈眉头微蹙,屏住呼吸,忽视她近在咫尺的气息,冷声道,“先前一事慈已尽力而为,至于后续如何,全凭三娘子绝断,与慈何干?”
“哦?”
崔重岫拉长了尾音,倾身更甚,凑近后再伸出手,并没触碰他,而是虚虚拢着在他腰侧比划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促狭与戏谑,“莫非卫郎君是想……食言而肥?”
卫慈因于前几回被她欺侮的经验之谈,没再徒劳的非要与她争个高低,也免得自取其辱,被她反制才肯服软。但她离得近,他难免僵在原位,又眼看着她作出如此行径,整个人都轻微一抖。
食言而肥。
本是意指人违背诺言,只图私利。
可此时此刻,二人近在咫尺,烛光昏黄得莫名暧昧,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平白变了味儿。
她的目光放肆地在他身上游移,从他修长的脖颈,如水般流经略显单薄的肩背,最终落在他束着衣带的腰身上。那眼神并非含着轻浮的挑剔,反倒像是在……调情。
卫慈虽聪颖非凡,却也是个脸皮薄的,哪怕再怎么沉稳隐忍,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被她这么一戏弄,言语轻薄,又兼视线如有实质般在他身上流连,一股滚烫至极的羞耻感顷刻间直冲脑门。
那一向苍白如玉像的面容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蔓延到耳根,臊得他整个人都将似要烧起来了。
“你……”他羞恼地瞪了她一眼,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这几日确实过得比以往舒心些,不用再为了生计发愁,也不用再受旁人的冷眼。可这不过是才得到正常的用度罢了,他哪里就至于“肥”了?
她这是在拐着弯骂他?还是在讽刺他言而无信?
不管是哪种,此际都听得人耳根发烫。毕竟,她这话虽是在歪解本义,可字面意思倒也不假。他近日无需再为归京而费心劳神,饮食起居俱都规律,确是得了她好处,也确是不想再为她出谋划策。
“三娘子慎言!”他恼羞成怒道,“慈虽不才,却也知信义二字,既然答应了与三娘子合作,自然不会反悔。”
崔重岫瞧着他窘迫又羞怒的神态,强忍笑意,没成想,多年后心思深沉的卫大人,少年时竟面薄至此,随便逗两句就满脸遍布红霞,意外得……还像个活人,而非死物。
“既然卫郎君并没食言而肥,那为何对我方才的提议推三阻四?”她故作不解的问道,“莫非是觉得,我这五百多人的生计,还比不上你手里的圣贤书重要?”
卫慈气得朝她翻了个白眼,难得作出如此不雅之事,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翻涌的躁意,将书卷搁在案上。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个无赖。跟她讲道理、谈礼法,无异于对牛弹琴。假若他不给个说法,今夜怕是别想安生了,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况且……
他心中微动,某个念头实则早在脑海中盘旋已久,既然她想折腾,那便让她去折腾一番就是了。若能借她的手为民除害,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三娘子如今虽不必为安置人口而发愁,可这一日日的开销也不是个小数目。”卫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崔氏家底虽厚,却也经不起这般只出不进的消耗。若想长久维持下去,还得找个法子,开源节流。”
“这我自然知道。”崔重岫点头。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尤其世道艰难,经济富裕才能招兵买马,以备不时之需。
“正道难行,那便走些旁门左道。”卫慈抬眸看着她,反问,“三娘子以为,兴临县中,何处财源最广,且最易掌控?”
她略一思索,便道,“若论一本万利,就是赌坊了。”
“不错。”卫慈颔首,“赌坊尽管名声不好,亦也是敛财的好去处。尤其是县中的万盛赌坊,在此地经营多年,可谓是日进斗金。”
崔重岫闻言,心中一动。
她这段时日也没闲着,既然接掌了崔氏,必然要将兴临县的门道摸个透彻。崔氏虽是富户,可产业多集中在田庄、粮铺与丝绸上,虽然安稳,但来钱太慢,对于偏门行当却并无涉猎。
因此,她本就有意涉足赌坊生意的念头,只是还没想好从哪一家下手,如今听卫慈这么一问,倒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万盛赌坊与县衙多有交好,轻易动不得,所以她原先打算着,先入股几家小赌坊,徐徐图之,待到时机成熟,再与万盛赌坊一较高下。
未曾想,卫慈竟然也率先由此下刀,更是将矛头直指向万盛赌坊。
“卫郎君的意思是……”崔重岫看着他,语意略带探究,“让我去对万盛赌坊动手?”
见她收敛起调笑的作态,他神色稍缓,复又端起那副清高矜贵的架子,唯有耳尖处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到底还是泄露出了几分方才的羞窘。
“正是。”卫慈说得轻描淡写,“万盛赌坊纵使背景深厚,但其行事嚣张跋扈,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且其大半管事中饱私囊,账目不清,只需稍加运作,便可让其自乱阵脚。”
崔重岫哼笑一声,示意他继续讲,“愿闻其详。”
遂,卫慈伸手在杯盏中沾了点茶水,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桌案,仿若有一张无形的棋盘置于其上,“万盛赌坊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其依仗……三娘子应当清楚。”
“是。”
崔重岫颔首,眸光掠过他修长匀称的指骨,漫不经意道,“万盛赌坊的东家姓赵,是兴临县令的小舅子。万盛赌坊自从与官衙攀上关系后,横行霸道已久,不知贪了多少黑心钱,又将多少人逼入绝路,却没人去管,靠的便是这层姻亲。”
“可这也是他的软肋所在,正因有裙带联结,赌坊行事才肆无忌惮,留下了不少把柄。”他话到此处,顿了顿,抬眸看了崔重岫一眼,接着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赵四行事嚣张,藏怒宿怨之人必定良多,三娘子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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