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案头上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倒影拉得斜长且交叠。
卫慈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衣襟微乱,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少女,她那对清凌凌的明眸在烛光下流转着难以琢磨的光彩,似戏谑,又似审视,教人无处遁形。
他紧抿着唇,胸膛因方才的惊吓而起伏不定,又被她如此言语调戏、逼至角落,兼以被人看穿后隐秘的窘迫与难堪,交织在一处,促使得他心中羞恼,耳根滚烫,眼底翻涌着暗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措。
“……出去。”他咬牙切齿地道出这两个字,嗓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少见的,气急败坏的鲜活劲儿。
崔重岫见好就收,令人生畏的压迫感骤然一松,宛若逗弄够了一只极易炸毛的猫,轻笑一声,退开两步,转身慢条斯理地踱步回到圈椅旁落座。
“好了,不开玩笑了。”她面貌清秀,盈盈含笑时尤为无害,仿若方才将人逼到墙角的恶劣行径从未有过一般,“说说正事。”
卫慈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微乱的心跳,并未立即接话,而是戒备地盯着她,心底暗自揣度着。似她这般三更半夜闯入他人卧房,是为哪门子正事?
“坐。”崔重岫反客为主,指了指他榻沿,姿态闲适。
他与她僵持片刻,终究还是依言落座。
“你也知道,母亲虽没明着赶你,但府里的风言风语就没少过。如今水患在前,我不让你走,是为你好,也是两全崔氏的名声。”崔重岫指尖轻敲着扶手,发出不疾不徐的笃笃声,在沉寂之下分外清晰,“可要在这个时候,让你名正言顺的继续留下来,总得有个由头,你说对不对?”
卫慈垂眸,掩去眼底的嘲弄。
由头?
一介罪臣之后,处处不由己,除却低声下气、讨人欢心,还能有甚法子?
“三娘子有话直说便是。”他冷淡道。
“我要你为我做事。”
崔重岫没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明来意后,微微前倾身子,眸光灼灼,“作为交换,你可以继续留在崔府,一应吃穿用度照旧,我会替你挡下非议,保你在兴临县这方寸之地,安安稳稳地住下去。这理由,对外也说得过去——你是为了崔氏谋划,这才暂留府中。如此,既全了你的颜面,也堵了旁人的口舌,如何?”
卫慈抬眼看她,似是感到荒谬般反问,“慈一介白身,手无缚鸡之力,既不懂商贾经营,又不通庶务杂事,能为三娘子做什么?”
“这就不得不提卫郎君那颗好用的脑袋了。”崔重岫托着腮含笑瞧他,笑意轻快地近乎轻佻,却并不令人反感,反倒显出堪称坦荡的功利,“我最近打算扩大崔氏的产业,少不得要跟官衙打交道。你也知道,虽说官字两张口,但倘若关系不到位,只靠砸银子就是事倍功半。更何况,我实在懒得去钻营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目不转睛地与卫慈对视,语气散漫,说出口的邀请却并无拒绝选项,“既然卫郎君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我分忧解难?比如……该从哪位官大人下手最稳妥?县令后苑中的续弦夫人好哪一口?又是如何攀关系,既能把事儿办了,也不落下把柄?”
卫慈一时语塞。
他着实是没想过,崔重岫一不问卫氏旧案,二不问中京秘辛,三更不曾借此胁迫他,要他日后报恩,却提出如此……务实,乃至堪称有违圣人规训的要求。
结党营私、以钱财媚上、更甚于打探后宅妇人的喜好?
大抵是太过荒谬,他不怒反笑,“三娘子未免太看得起卫慈。慈对官场之事一窍不通……”
“少装。”
崔重岫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托词,“据我所知卫氏的家学渊源,你三岁启蒙,五岁能诗,若非那场变故,必定年少成名,盛誉远扬。仅仅几个县衙里的胥吏官僚,卫郎君才思敏捷,又出身士族,想必对这些弯弯绕绕再熟悉不过了。”
堵得卫慈意欲反问她从何得知,又因问也无用,恨恨咽下。
假若旁人道出这番话,他定然当作讽刺、抑或捧杀,可崔重岫说得理所当然,言辞尤为笃定,好似比他更为确信他的能力与见识。
他不想答允,也并未答允,面不改色的作态教崔重岫以为他在权衡利弊,可他实则是在凝视着她,然后走神——
崔重岫此人,行事乖张,但她有一处说的不错。她不耐得去费神,若有人能为她省下心力与工夫,她便乐见其成。
可是……
卫慈眉尖微蹙,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
与其将此定义为交易,合作,抑或甚么旁的用词,都无法掩盖这件事的本质,不过是个借口。
他很清楚,以她的手段和能耐,即便没有他,想要搞定官衙也至多是多费些时日罢了。之所以特意找上他,甚于不惜违逆薛氏,冒着窝藏罪臣余孽的风险将他留下,便是为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用处?
这笔买卖经不住细想,处处都不合情理。
崔氏在兴临的根基深厚,纵使崔老太爷过世,族中也不乏精明强干的管事与掌柜。她若真有心整顿产业,大可去寻些经验老道之人,何须找他这么个从未涉足过生意经的破落户?
除非她另有所图。
兴许是借他的手去做脏事,日后在紧要关头便将他推出去顶罪?抑或将他裹挟其中,借此拿他的短,以便胁迫他听命于她?还是说……
卫慈抬眸,定定地凝望着崔重岫。她神色坦然,透着些百无聊赖,如似在等他点头好趁早回去歇息。
他看不透她。
可有一点在现如今显而易见——留下他,弊大于利。
“如何?”
崔重岫见他久久不语,略显不耐地催促道,“卫郎君?”
卫慈微微阖眸,再去看崔重岫时,眼底的戒备与茫然已被悉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清明的冷静。
“既然三娘子信得过,”他缓缓开口,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卫慈……便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我好你也好。”崔重岫说到此处,到底心下明了是她妨害了他命中既定的道路,话锋一转,抚掌笑道,“既然是合作,自然不能让你白干,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报酬?无论是金银细软,还是古籍字画,又或者……你想借此机会拓展人脉,为你自身铺路,只要在合理范围内,你尽管提。”
……真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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