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窗上结了一层薄霜,院中草木皆染了白,黛玉起身,紫鹃服侍她梳洗,又添了件藕荷色夹袄。
香菱端着燕窝粥进来,眼圈微红,显是昨夜又哭过。
“姑娘用些粥罢,甄先生一早起来熬的,”香菱低声道,自相认后,她仍唤黛玉姑娘,待甄士隐多了几分亲近自然。
黛玉接过粥碗,见香菱神色,便道:“又与你父亲说话了?”
“是,”香菱点头,“父亲说,等过了这阵风头,想带我去苏州,给娘亲上坟。”
“该当的,”黛玉温声道,“你娘若知你平安,定会欣慰。”
正说着,长生来了,他今日穿着靛青绸袍,神色凝重,黛玉见他这般,便知有事。
“父亲一早被召入宫了,”长生道,“圣上要问漕运的事。”
黛玉心一紧:“可是王家那边……”
“不知,”长生摇头,“昨日柳湘莲来,说王子腾这几日频频入宫似在活动,父亲此番入宫怕是与此有关。”
姐弟二人正说着,外头林忠通报:“少爷,姑娘,镇国公府牛小姐来了,说有急事。”
黛玉与长生对视一眼,牛萱自那日送信后,再未登门,如今登门恰逢其时。
“请到花厅。”
牛萱眼圈微红,一见黛玉,便急道:“出事了!”
“牛小姐莫急,坐下慢慢说。”
牛萱却不坐,只道:“昨日我父亲与王子腾大吵一架,王子腾逼我父亲联名上奏,参林大人贪墨漕银。我父亲不允,王子腾便威胁,说要抖出我兄长在军中那些事……”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兄长不成器,在军中确有不是,若真抖出来,我兄长的前程便毁了,父亲被逼无奈,只得先口头应了。”
长生脸色一沉,联名上奏,先前牛萱通风报信说九月大朝会有王子腾发难,林家周转提防却没想到唯独忘了联名上奏这种方式,这是要硬生生耗死。
“就就在今日大朝,”牛萱泣道,“我偷听到他们说话便连夜抄了奏折草稿,”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
长生接过,展开细看,奏折上罗列林如海罪十条:
贪墨漕银、任人唯亲、纵容家奴、结交内侍……条条都是杀头的罪,下头已有了王子腾,贾政的署名,空着一处,是留给牛继宗的。
“好毒的计,”长生冷笑,“这是要置父亲于死地。”
黛玉接过奏折,看了一遍,道:“这奏折是王子腾亲笔?”
“是,”牛萱点头,“我认得他的字。”
黛玉沉思片刻,对长生道:“你来看,这奏折上有一条:‘林如海私通盐商,收受盐商王有才贿银三万两,为其子王彪谋取军职。’”
长生看去,果然有这一条。
他心中一动:“姐姐是说……”
“王子腾要参父亲私通盐商,收受贿银。”黛玉缓缓道,“可那盐商王有才,与王彪是同族,都是王家人。父亲若私通盐商,收受贿银,那王子腾……又算什么?”
长生眼睛一亮:“姐姐是说,反将一军?”
“正是,”黛玉道,“咱们手里有那本真账册,上头记着王彪与鞑靼交易的事,若在朝堂上,王子腾参父亲私通盐商,咱们便抛出账册,说他王子腾通敌卖国,届时看圣上信谁。”
“可那账册?”
“账册是真的,咱们怕什么?”黛玉神色坚定,“只是要选对时机,要在王子腾发难之前一击致命。”
牛萱听得心惊:“林姑娘,这般太过凶险,若圣上不信。”
“圣上会信的,”长生道,“父亲在扬州清正廉明,王子腾那些勾当,圣上未必不知,只是苦无证据,如今咱们有证据,圣上定会彻查。”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忠进来:“少爷,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被押入都察院了!”
“什么?”姐弟二人霍然起身。
“说是有人参老爷贪墨,圣上震怒,命都察院收押候审,”林忠老泪纵横,“沈大人派人来传话,让少爷姑娘莫慌,他在斡旋。”
长生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黛玉扶住他,自己也在抖,她强自镇定,对林忠道:“忠伯,去备车,我要去都察院。”
“姑娘,去不得啊!”林忠急道,“都察院那地方,岂是姑娘能去的?”
“去得也要去,去不得也要去。”黛玉声音发颤,“父亲蒙冤,我做女儿的,岂能坐视?”
长生拉住她:“姐姐,我去,且不说姐姐体弱,不便抛头露面,更重要的是姐姐智谋不逊于我,若我一去不回,家里还有你在照应”
“都这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黛玉眼中含泪,“长生,咱们一起去,父亲教咱们读书明理,不是让咱们遇事退缩的。”
姐弟二人正要出门,甄士隐来了,他显然已得消息,神色凝重:“公子,姑娘,去不得。”
“先生,父亲他……”
“老朽知道,”甄士隐道,“可你们这般贸然去,不但见不到林大人,反会落人口实,王子腾既敢发难,定在都察院布了眼线,你们去,便是自投罗网。”
“那,那该如何?”黛玉急道。
甄士隐:“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面圣。”
“面圣?”
“是,”甄士隐道,“林大人是朝廷重臣,无圣旨,都察院不敢擅押。定是圣上听了谗言,一时震怒。你们若能面圣陈情,或可转圜。”
长生苦笑:“我们如何能面圣?”
“有一个人能,”甄士隐道,“柳湘莲。”
“柳兄?”
“是,”甄士隐点头,“柳湘莲的姑母是宫中柳嫔,虽不得宠,但能递话,你们去求柳湘莲,让他姑母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或有机会。”
长生与黛玉对视一眼,这确是条路,问题是柳湘莲肯帮么?他虽是朋友,可这等事,牵涉太大。
“我去求他。”长生道。
“我与你同去。”黛玉道。
甄士隐摇头:“姑娘不宜去,公子一人去便好,说话也便宜。”
长生点头:“好,我这就去。”
正要走,外头又有人来报,柳湘莲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长生忙迎出去,见柳湘莲一身青衫,神色匆匆。
“柳兄,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寻你。”
柳湘莲摆手:“我都知道了,林大人的事,我已听说了,我今日来便是为此事。”
“柳兄……”
“长话短说。”柳湘莲低声道,“我姑母昨夜侍寝,听圣上提起林大人,言语间确有怒意,但圣上言下之意是不信王子腾,如今关键,在那本账册。”
“账册在我处。”长生道。
“好。”柳湘莲点头,“圣上最恨臣子结党营私、贪墨渎职,王子腾参林大人那些罪,若查实,林大人难逃一死,可若林大人能反证王子腾通敌,圣上定会彻查。”
“我明白。”长生道,“只是如何将账册呈给圣上?”
“这便是难处。”柳湘莲叹道,“都察院如今是王子腾的人把持,账册若经他们手,怕是到不了圣上面前。为今之计,只有等三司会审时,当堂呈上。”
“可父亲已被收押,如何当堂呈上?”
柳湘莲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贾府入手。”
“贾府?”
“是。”柳湘莲道,“贾政与王子腾联名上奏,可贾政那人,我了解,胆小怕事,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或可破局。”
长生心中一动,贾政确是胆小,且贾府如今自身难保,若许以好处,或可反水。
“我明白了,”长生拱手,“多谢柳兄提点。”
“林兄客气。”柳湘莲道,“林大人是清官,我不能坐视他被诬,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送走柳湘莲,长生回到书房,与黛玉、甄士隐商议。
“从贾府入手,确是个法子,”甄士隐道,“贾政如今是惊弓之鸟,若知王子腾要倒,定会自保。”
“只是如何让他知?”黛玉蹙眉,“咱们与贾府,已无往来。”
长生沉思良久,道:“有个人,或可说动贾政。”
“谁?”
“贾琏。”
黛玉恍然,贾琏是贾府长孙,虽不掌实权,却能在贾政面前说上话,近来颇有话语权,且他前次来,对父亲态度恭谨,似有结交之意。
“只是如何让贾琏信咱们?”黛玉道,“他毕竟是贾家人。”
“利害,”长生没提及贾琏与父亲私底下关系,“贾琏是聪明人,知道贾府如今处境,若王子腾倒了,贾府或可喘息,若王子腾不倒,贾府必受牵连。这道理,他懂。”
“那便试试,”黛玉道,“我让紫鹃去递帖子,请贾琏过府一叙。”
“不,”长生摇头,“我去荣国府找他,这般显得郑重。”
“可你……”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长生换了身衣裳,便往荣国府去,到了西角门,门房见是他,吃了一惊,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贾琏亲自迎出。
“长生表弟,你怎么来了?”贾琏神色复杂,林家与贾府已撕破脸,长生此时登门,定有要事。
“琏二哥哥,小弟有事相求。”长生拱手。
贾琏忙道:“里面说话。”
引至书房,屏退左右,贾琏方道:“表弟是为姑父的事来的罢?”
“正是,”长生也不绕弯,“王子腾参我父亲,琏二哥哥可知?”
贾琏点头,面露愧色:“不瞒表弟,我二叔也在奏折上署了名,我劝过,可他不听。”
“小弟明白,”长生道,“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是给琏二哥哥,给贾府,指条生路。”
贾琏一怔:“表弟请讲。”
“王子腾要倒了,”长生一字一句,“他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圣上已知,不日便要查办,琏二哥哥若此时与他切割,或可保全贾府,若执迷不悟,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贾琏脸色煞白:“表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弟岂敢乱说?”长生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是那账册的抄本,只抄了王彪与鞑靼交易那一条,“琏二哥哥请看。”
贾琏接过,只看一眼,便冷汗涔涔:“这,这是……”
“这是真账册上的,”长生道,“真账册我已收好,不日便要呈给圣上,届时王子腾必倒,琏二哥哥想想,贾府与王家是姻亲,这些年往来密切,一旦王子腾事败,贾府能撇清么?”
贾琏跌坐椅中,面如死灰,他知道长生说的不假,贾府这些年,靠着王家做了多少事,他虽不全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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