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祭被当场斩断之后,京中与北境便像被人同时掀开了盖子。
那些原本该在白幡、棺椁和祭文里一并被压下去的东西,终于都浮了出来。大理寺、兵部、礼部和北境军府一道复核景和旧战,先查鹿鸣坡旧粮令,再查三十七人的军籍、调令、抚恤与祭册。许多册子放了八年,纸都发脆了,边角一碰便掉灰。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只图省事在上头轻轻划个照旧。每一页都得重新核,每一个名字都得重新对,每一笔抚恤银、每一亩恤田、每一项“病亡”“失踪”“未归”的旧注,都得重新写回去。
季柠这才真正见识到,所谓“清算”两个字,远比“翻案”更重。
翻案只是把棺盖掀开,叫人知道里面躺着的本不该是这么个死法;清算却是要一笔笔把那些年里被人吞掉的、写错的、抹掉的、拖欠的,全都重新吐出来。北境军里,先前那些被写成“失踪”的,重新改回“阵亡”;原本只得了薄薄几两银子的,抚恤要按旧例补齐;那些名字被压在抚恤尾册里、连进祠资格都没有的,如今也得重抄一份,按景和旧战死者次序重新归进旧祠。孟原和另外两个后来陆续寻到的幸存者,不再被视作贪生怕死的逃兵,而是被认定为鹿鸣案中遭屠杀后侥幸逃出的活证。
这一桩桩一件件,最先在纸上改,改完后还要有人骑马北上,把真正的银粮、田契和军中名籍送到各家各户手里。很多人原本都以为,这些年既已过去,便是再翻,也不过是把字写好看些。可这回宋昭亲自坐在兵部与大理寺共审的案后,半点都不肯让这些事只停在纸面上。哪一份抚恤迟了,哪一家的银两被层层截了,哪一段旧军路被谁动过,他都要问,问到负责那一段的文吏脸色发白,问到兵部的人连声说“马上补发”,才肯落笔。
他甚至比大理寺少卿还要像个不近情理的审案之人。
有兵部的老吏苦着脸说,景和年间距今太久,许多人家早已搬走,抚恤追发起来极难,能不能先记账,慢慢去补。宋昭只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平:“死的时候没见你们慢,补银子便慢了?景和九年到如今,八年不够你们走一回北境边城?今日追不齐,便从你们兵部旧账里先垫上。”
这话说得一点不留情面,且当着大理寺和礼部的人。兵部那老吏被噎得一句话都回不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也只能点头认下。旁人看在眼里,既觉得这位镇北将军如今说话越发像刀,连朝堂上的旧例和拖字诀都砍得不剩几寸;又隐隐觉得,正因有这样一个人压着,景和九年的那些名字,才终于不至于再被人轻轻一笔就敷衍过去。
季柠也一直在这场清算里。
她和周谦一道,把父亲旧案与鹿鸣旧战的关联一页页重新誊清,再递去大理寺和礼部共核。最终,礼部终于给出了那一纸迟了八年的更正——季怀川,不是暴病而亡,而是因查鹿鸣旧案、归京后遭人灭口,定性为“查案遇害”。这一回,纸上再没有“积劳成疾”四个漂亮又恶心的字,只剩下冷冰冰却终于说得明白的八个字。
同一日,太医院冯嵩与监军使许文鹤,也终于被定了罪。
冯嵩罪在多年借医理与脉案掩旧案、篡改医录、协同遮掩鹿鸣旧战后续,又于宋昭案中借“暴病身亡”之局助刀行事。许文鹤则罪更重——持密诏擅权、构陷边将、私押军医、纵火灭证、借监军之名行灭口之实。两道定罪文书一下来,京中与北境都静了一层。因为直到这一刻,许多人心里那点始终将信将疑的东西,才终于被朝廷亲手按实了。
那天下午,季柠在礼部值房里整理父亲的新案卷时,手边忽然多出一只旧白瓷杯。她抬头,见是周谦不知何时站到了案前。主事大人这些日子一边替她周旋,一边替礼部顶着上头催文书的火气,脸色眼见着更难看了几分,可嘴里却仍旧不肯说句软和话,只皱着眉道:“你都盯着这一页看了半盏茶了。字不会自己长出第二行。先喝口热茶。”
季柠接过茶,指尖碰着那一点温,心里也跟着轻轻一松。她原本一直觉得,这一路走来都是自己硬撑着往前闯,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原来在这最冷最旧的礼部和凶礼司里,也终究还有人肯陪着她,把那一页页写错的死名重新写正。
她低头抿了口茶,轻声道:“多谢主事大人。”
周谦“啧”了一声,像是很不习惯她突然这样正经,半晌才低低道:“谢什么。能把你父亲的案子写回去,也是替我们这些当年没敢开口的人,稍微还一点心安。”
宋昭是在这时被召进御书房的。
不是传旨问一句,也不是在朝会上当着众臣训两句,而是从早到晚,整整两日都未从宫里出来。京中人最会看风向,这样的召见,本身就比任何明着的口谕更叫人心里打鼓。更何况,他虽被还了清白,却到底还背着欺君这一层。皇帝若当真要同他计较,这两日里便足够把许多事重新翻一遍。
季柠明知宋昭既敢进宫,便多半已有应对。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反倒越不安。
第二日午后,她终究还是请了半日假,独自去了城外。
季怀川的坟并不大,在京郊一处不算显眼的小坡上,旁边种着两株老松。风吹过时,松针细细作响,像极了小时候她趴在父亲案边写字时,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声。她带着一只旧匣,一叠新案卷和那份写着“暴病而亡”的旧档,一步步走到墓前时,脚步竟有些发沉。
这八年来,她不是没来过。
逢年过节,或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她也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带一壶酒或一盘点心,说的也多是些礼部里的烦心事、凶礼司里的晦气旧册和自己最近又挨了谁一顿骂。她一直不敢多提父亲最后那场病,也不敢真去想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因为想了,便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知道,那场病来得不干净。
可今天,她终于能把那份旧档拿出来了。
季柠蹲下身,将那页写着“积劳成疾,暴病而亡”的旧卷慢慢展开。纸已旧了,边角发脆,像这些年里她心里最不愿碰的一层东西,被时光一日一日放在这里,直到今日才被真正掀开。她取出火折子,吹亮,指尖在轻轻发抖,却还是很稳地将火苗送到了纸角。
火起得很快。
旧纸一碰火,便先卷了边,随后黑字一行行在橙红色的火里弯曲、变形,最后缩成一团发黑的灰。季柠看着那些“暴病而亡”的字在火里一寸寸消失,眼眶却慢慢红了。她不是为了这一页假字哭,而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追到今天,追的不只是父亲的死因,还有这些年里那个一直被她压着不肯细想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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