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祭册杀人。”
宋昭这六个字落下时,满场白幡仍在风里猎猎作响,钟磬之声却像被人生生掐断了一瞬。方才众人还只是惊于镇北将军活着,待这一句真正指向沈怀章,祭所里的气息便一下子变了。那些原本垂着眼、做足了哀戚模样的官员们,这时才终于真正抬起头来,看看宋昭,又看看沈怀章,再看看棺前那一整套已摆开的祭礼,只觉得这一场本该送死人的国祭,忽然像要把活人的皮也一层层剥下来。
“借祭册杀人?”
沈怀章脸上的神色却只在最初那一瞬微微一滞,随即便重新收拢了回去。他将这六个字在唇齿间极轻地过了一遍。满场白幡在风里翻卷,棺前香烟未断,礼官百官都在看着,任何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震动,可他偏偏还能把那点最初的失态压回去,重新站成那个立于百官之首、沉稳得近乎无懈可击的相爷。他极缓地整了整袖口,像宋昭方才那一句不过是一场太过拙劣的攀扯。
“将军这一趟从棺里走出来,着实叫本相也长了见识。”他看着宋昭,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点近乎遗憾的宽和,“将军死而复生,倒真是大晟开国以来少见的奇闻。只可惜,奇闻归奇闻,也不能拿来随意给人定罪。方才将军张口便扣了一顶借祭册杀人的帽子,又扯出什么江仓、鹿鸣旧簿。这些东西,凭一张接粮簿、一块木牌就想栽到本相头上,未免太轻率了些。”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生怕旁人听不清自己这番无辜,甚至还朝皇帝略一拱手:“臣自入朝以来,奉的是天子,走的是朝路。北境旧战如何惨烈,臣比谁都不忍。可不忍归不忍,总不能因有人今日装神弄鬼地从国祭里爬出来,便什么旧名旧账都往臣身上泼。至于江仓——”
沈怀章极轻地笑了一下。
“边地少年改名换姓的事,这些年本也不少。若只凭一个乡间旧传,便要说臣曾是江仓,那改日谁若从街口翻出个叫沈二的旧签,是不是也能说臣曾在市井卖鱼?”
这番话说得既稳又毒,先把“江仓”打成了一桩风传,再把接粮簿与木牌都往“不知从何处翻出来”的可疑上推。言下之意,不是自己没有这层旧事,而是即便有,凭眼前这些,也不足以让他认。
“今日若只凭几页旧簿便要将一国丞相钉在这里,只怕天下人先不服的,不是臣,而是将军这份仗着死而复生便要强行翻案的急切。”
他不再只是轻描淡写地否认,而是直接把宋昭现身本身,也翻成了另一种有意为之的表演。满场官员原本就还没从“棺前见活人”的惊骇里彻底回过神来,如今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头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疑虑便又被勾起了一层。
百官中已有几人神色微动。
这番话确实站得住几分。国祭之上,诈死现身,本就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演戏”。哪怕宋昭真活着、哪怕裴慎与温承礼都站到了这边,可一日没有更硬的证据,沈怀章这种人便总能在堂皇与体面里硬撑住一层皮。
“相爷说我急。”宋昭站在一片白幡与灵前烟火之间,声音冷得像压着一层雪,“可我若不急,如今躺在棺里的便真是我。当日凶礼司刚收到第一封臣遇伏战死的预拟祭文,第二日北境军就京郊遇伏。若不是我临时改道,今日这场国祭,怕早该在半年前办了。”
这句话一出,祭所里便先是一静。
许多人原本只当景和旧战与鹿鸣是旧案,未必都知晓前些日子京郊石桥那场险些要了宋昭命的埋伏。如今被他当着灵前这样点出来,便像忽然将“旧祭册”同“眼前这场国祭”生生钉到了一处。
宋昭却没有停。
“之后凶礼司又定我暴病身亡。恰逢北境寒疾骤起,我人在鹿鸣,才算逃过一劫。若不是我留了心,这第二场暴病,怕也早有人替我写进了医案里。”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真正落到杜衡身上一瞬,冷得像刀背擦过冰,“而不久前,凶礼司又收到我第三份预拟祭文。上面写的,正是我谋逆伏诛。”
这最后一句落下时,比前头两句都更叫人心口发紧。
因为眼前这场国祭,便正是从那第三份“谋逆伏诛”的预拟祭文一路写出来的。祭文、灵位、哭灵、谥号、国祭——桩桩件件都在应它。而如今,本该被伏诛于火中的人却活着站在灵前,反手将这三份预拟祭文一并摊了出来。这已不只是翻旧账,而是问今日这口棺、这满场白、这篇歌功颂德的祭文,究竟是礼,还是刀。
“桩桩件件都灵验。”宋昭看着沈怀章,声音极轻,却字字都砸在地上,“凶礼司到底是防官员暴死失礼,还是沈相爷手里的一把刀?”
满场寂然。
连方才还只觉震惊的礼部与太常寺诸官,此刻都真正变了脸色。因为他们比谁都明白,一旦“凶礼司预拟祭文会照着杀人”这件事坐实了,受牵连的便不只是景和旧战、北境一案和沈怀章,而是整个朝廷最讲究的一层祖宗法度。那便不再是规矩,而是披着规矩皮的一把刀。
沈怀章这回终于不再只是从容地笑。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层冷,随即便又压了回去,语气却比先前更沉了些:“将军这话,便更荒唐了。凶礼司是什么地方?那是礼部名下掌礼的衙门。底册怎么拟、祭文怎么预备、谁看过、谁碰过,自有礼部和宫中去管。便是真有错漏,错的也是凶礼司、礼部、内廷,与你我何干,又与本相何干?”
可也正是这一刻,季柠出列了。
她先向皇帝一礼,随后才将一直抱在手里的那几页抄本轻轻放到礼案前。
“陛下,”她开口时,声音稳的很,“臣有话奏。”
年轻的帝王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打断。自宋昭现身那一刻起,他眼中的震动便一直被死死压着,连手里的玉圭都不曾晃一下。此刻见季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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