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微微转眸，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盯着眼前清丽瘦弱的年轻小娘子轻轻笑了起来。
李蕊姿喉咙里的哭腔停滞了下，就这么抬着脸呆愣愣地看着沈青云，嘴唇张了张，尚未说出话就突然被人捏住了两颊。
“娘子……”
沈青云垂眸：“李娘子不必在我面前做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若是你口中心心念念的陛下在此，说不得还要怜惜几分，我却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手掌在人面颊上轻拍了两下，分明是极尽凌辱的意味，被她做出来倒像是温柔的抚摸，然而李蕊姿还是不可避免的尝到了屈辱滋味。
她咬着唇抬头，秋水般的眸里含着委屈和种种情意，越过沈青云的肩发，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程晋。
“沈娘子误会我了，我不奢求什么，也不会和您争抢。”李蕊姿泪盈于睫，眨眼便是一滴泪滚落在衣襟，“六七岁时我进宫拜见太后就见过了表哥，之后也一直不曾忘记，这么多年我都——”
沈青云伸手抵在她唇上，嘘了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对陛下的心思不用告诉我。”
她没回头，却仿佛早就猜到了似的提了声：“陛下，这些话还是你自己来听比较好。”
李蕊姿脑中轰鸣一声，她不明白，难道沈青云就不害怕吗？她是皇帝的表妹，还曾经数次进宫被李太后推到御前，如果不是程晋一直潜心佛法，她早就是后宫嫔妃之一。
男人都是贪恋美色的，对于主动且倾心他们的女子总是心软，他们巴不得能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何况是皇帝呢？
李蕊姿看着沈青云的眼神莫名，但在瞥见程晋踱步而来的时候还是立马调整了表情，露出她觉得尤其能让人怜爱的神色，紧抿着嘴唇，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听什么？”
程晋自然而然的将沈青云揽进怀里：“不看梅花了？”
沈青云偏头瞧见他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分外散漫闲适的姿态，扬起的眉毛倏然落下，眼里那抹看热闹的戏谑也荡然无存。
“梅花看够了，李娘子有些话想和陛下说。”沈青云低头拢着衣领避风，恰到好处的退了一步走出程晋的怀抱，“这里有些冷，我去马车上等你，嗯？”
程晋捻了下手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情绪急转直下略有不睦，他也马上将目光落在了第三人身上，虽然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问题显而易见。
“好。”他点了点头，又扫了眼沈青云周身：“尚食局新做了两道点心，你去尝尝喜不喜欢，我很快就回来。”
李蕊姿跪在大理石地砖上，冬日的霜露打湿膝盖处的裙裳，刺骨的冰冷一层层侵入到膝骨上，朔风也吹得她脸色苍白，她攥着衣角只觉得过去了好久，久到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听不见梅林里的喧闹，不过十来丈的距离，却如同天堑隔开两边。
“想和朕说什么？”直到沈青云的身影消失在园子里，程晋看了眼李蕊姿，而这时公主府的仆人仿佛才活了过来，抬着桌椅炭火香薰大氅等等齐齐出现在周遭，迅捷又安静的将方寸之地布置齐整，好像这里不是梅林边缘，而是富丽堂皇暖意丛生的宫室。
程晋慢条斯理落座，轻敲了下椅柄：“你刚才，”他停了下，齿间呢喃两遍对沈青云的称呼，青云在此时太过疏离见外，春官这个乳名又不愿被外人所知，琢磨了一瞬，他笑：“和皇后说了什么？”
李蕊姿浑身发冷，颤着声：“表哥……”
她寄希望于程晋念在李太后的份上给她留分脸面，然而刚张嘴她就发现对面人神色冷峻，她下意识改了口：“陛下。”
“臣女只是和沈，”李蕊姿后背浮起冷汗，越发觉得天寒地冻，连骨头缝里都是针扎似的疼，“和皇后殿下说了几句以前的事。”
程晋抬了抬眼，看向梅林里逐渐聚拢然而又被侍卫隔绝在十丈之外不得近身的昌宁等人。
“以前？”他轻笑了声：“朕和李六娘子，有过以前吗？”
李蕊姿刚要回话，却陡然发觉程晋这话并非问她。
安福怜悯地看了眼，恭声道：“奴婢未在御前见过李家娘子，倒是听说太后数次召见。”
李蕊姿咬着牙悬着心，浑身的热气都快吹没了，也没了方才在沈青云面前的胆气，程晋每一次落到她身上的视线都无异于剐肉噬骨，她噙着眼泪不敢落下，也不敢抬头。
“太后事务繁忙，日后若无要事，李娘子不必进宫。”
程晋直截了当断了李蕊姿的心思，他不是看不懂这番唱念做打的戏码，从前他困于自己的感情不能对外人言，太后和昌宁偶尔折腾一回也好，既能坐实他无心情爱，又能暂时让他移心，同时还能让朝臣死了劝谏的心。
但纵然之前千好万好，现今都不成了，招惹来这些人和事就是给他和沈青云之间增加麻烦，譬如这回。
程晋朝昌宁看了眼，又瞥了眼瘫坐在地的李蕊姿，示意她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便干脆起身利落走人。
“六娘！”皇帝一走，于氏终于挣开妯娌的掣肘，惊魂未定的飞奔而来，堪堪将软下身子的李蕊姿抱进怀里，顿时冻得打了个哆嗦。
承恩公府大房的邓氏也匆匆赶来，瞥见李蕊姿那张惨白的小脸都来不及埋怨，慌慌张张的把斗篷披在她身上，几个伶俐的下人这才把烧得正旺的炭盆搬近了些。
昌宁皱了皱眉，虽说她知道李六娘被前些年李太后的行事养大了几分野心，但她没想到程晋居然丝毫不留情面。
“把六娘子带去暖阁里歇歇，换身干净衣裳。”
李蕊姿抖着唇，冻僵了的手指拉着她娘的衣角，红着眼道：“娘，陛下他，他恼了我，恼了李家，他不准我再进宫了。”
“先别说了。”于氏心里先是一阵恐慌忙不迭制止了李蕊姿的话，又想起宫里的太后略微有了些底气：“我们去梳洗更衣给你暖暖身，别落了病根。”
梅氏见李蕊姿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冻狠了怕惨了，便顺势停下脚步，不妨听见李家母女这两句话，兀自在心底盘算了两遍，走到昌宁身边时还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下定决心今儿回去就把家里未嫁小娘子的婚事提上日程。
沈青云在马车上喝了盏热茶，金穗刚准备沏第二盏的时候，就见车帘子被掀起，一身寒气的程晋从外面进来。
矮几上的两碟点心都缺了一角，沈青云神色也不似梅林时冷淡，程晋倏地松了口气，接过递来的茶也不喝，先道：“点心不合胃口？”
沈青云摇头：“在想陛下有几个表妹，所以没心情吃东西。”
程晋闻言轻笑，周身沉闷的气氛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单算母家这边，约莫六七个，未出嫁的两个；要是连宗室一起算，我也没数过。”
“想嫁给陛下的呢？”
程晋一滞，抬眸落在沈青云脸上，轻声：“在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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