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沧州地界，一处极其隐秘的农庄。
正值春分时节，料峭的寒意已随残冬褪尽。
庄子外的树洗去了满身枯槁，抽出了茸茸新绿，在和煦的熏风中舒展着柔嫩的枝桠。
陆尧一身灰布短打，风尘仆仆地推开柴扉。
屋内，苏太傅正借着透过窗棂的明媚春光，亲手劈着几块烧灶的柴木。
这位曾经冠盖满京华的清流之首，如今两鬓斑白，粗布麻衣，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文人傲骨。
“苏公。”陆尧上前，双手郑重地奉上那封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笺。
苏太傅放下柴刀，在粗布衣襟上随意擦了擦手。
接过信笺时，他那枯瘦的指节微微发颤。
待看清信封上那透着几分仓促与惊惶的蝇头小楷时，老人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是挽辞的字……是我儿的字。”
苏太傅声音哽咽，眼底的浑浊化作滚烫的热泪，重重砸在信纸边缘。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报着平安，却让这饱经风霜的老父心如刀绞。
他知道他的女儿在那吃人的上京城里，定是受尽了委屈才熬到今日。
陆尧垂下眼眸，心头亦是发酸，压低声音道：
“苏公，姑娘一切安好，大人已将她秘密安置妥当。大人派属下连夜兼程赶来，除了送这封家书，还有一道密令。”
苏太傅极力抹去老泪，神色一凛，恢复了几分昔日朝堂上的沉稳：“世子有何吩咐？”
“收网的时刻到了。”陆尧目光湛然，掷地有声；
“大人请苏公与诸位大人即刻换上农人装扮，混入运送春粮的车队，秘密进京。”
“三日后，春日宴上，还需苏公亲自出面，做那定鼎乾坤的一锤定音！”
破晓的曙光撕裂了河北沧州的层云，而数千里外的上京城，却正被最浓重的暗夜死死笼罩。
子时三刻，京郊废弃的清虚观后殿。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泣。
殿内只剩一盏孤灯，灯芯被剪得极短，火光摇曳明灭，将两道人影在斑驳的泥墙上拉得极长。
靖王龙祁一身绯红便服，腰间却仍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玉柄佩剑。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微眯的目光在沈修那张俊美如玉却冷若寒霜的脸上反复逡巡，像在掂量一柄锋芒太盛的利刃。
沈修负手立在残破的神像前，他没有落座，居高临下地看着龙祁，淡淡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劈开这混沌乱世的霸道力度：
“殿下想做皇帝，已经想了十年，我今日，给你这个机会。”
龙祁愣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抚上剑柄，冷笑一声：
“沈指挥使好大的口气。太后尚在，宫中耳目遍布，你我今夜在此密谈，若走漏半点风声——”
“太后活不过春日宴。”沈修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夜会下一场微不足道的春雨，却让龙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沈修自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绫罗，轻轻一抖。
绢帛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七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太后党羽的命脉核心：
礼部尚书赵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家、兵部侍郎谢家……甚至包括了那位荒淫无度的承恩侯，张炳。
龙祁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份名单。
沈修指尖在名单最上方轻轻一点，嗓音幽冷，透着十二年如一日的蛰伏与隐忍：
“这些年，臣在北镇抚司替太后办事，暗中留下的，不止这些名单。还有他们所有往来密信、卖官鬻爵的账册、甚至……私通外敌的铁证。”
龙祁抬起眼，眼底的忌惮愈发深重。
“今夜开始，臣会陆续秘密将他们全部拿下。”沈修语调依旧没有半分起伏，“但臣，需要殿下的配合。”
他迎上龙祁的视线，眸底是不加掩饰的锋芒：
“殿下只需在春日宴上，配合本官演一出戏。事成之后，你登基坐明堂，我要的，不过是三件事。”
龙祁手指微微收紧：“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沈修走到龙祁面前：
“三日后，春日宴，我会把宫中禁卫军换成是殿下的人，其余的血雨腥风，臣自会替殿下荡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事成之后，臣只求殿下三件事。”
龙祁眯起眼，周身皇族的威压隐隐释放：“讲。”
“第一，”沈修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龙垣陛下退位为闲散亲王。终身不得加害，不得软禁，他做了太后十年的傀儡，过得太苦，已经够了。”
龙祁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点头：
“他本性柔弱，对本王构不成威胁。可以。”
“第二，”沈修竖起第二根手指，原本平淡的声音终于加重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可撼动的执拗。
“即位之后，立即下旨，为沈家、苏家及所有被太后陷害的忠良平反。恢复爵位、归还田产、昭雪名誉，要将他们的清白，堂堂正正地还给天下人。”
听到这句，龙祁却忽然笑了一声：
“沈修，你以为本王不想翻案吗？那些铁骨铮铮的老臣、那些寒门才子、那些被太后踩在脚下的世家将门……本王若想坐稳这把龙椅，正需要他们的辅佐与归心。本王本就有此意，你这第二件事，与本王不谋而合。”
他将那卷黄绫合拢，递还给沈修，语气中破天荒地多了一分诚挚：
“本王答应你。翻案之事，不用你求，本王也会做，而且会做得比你想象中更彻底。我要让张家一脉，遗臭万年。”
沈修微微颔首，面容隐在半明半昧的灯影里，并未多言谢意。
“第三，”他继续道，“殿下登基之后，北镇抚司仍由臣掌管三年，三年之后，臣会辞官归隐，从此烟波江上，不再过问朝政半句。”
龙祁一怔，这天下多少人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他原以为沈修图谋甚大，没曾想竟是全身而退的打算。
他随即爽朗大笑，笑声震得殿内的残灰簌簌落下：
“好！本王还怕你狮子大开口，要个异姓王爷当当呢。三年就三年。三年内，北镇抚司依然是你沈修的天下。”
龙祁站起身，上前一步，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沈修的肩膀。
两人距离极近，龙祁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
“沈修，你藏得真深啊。这十二年，本王一直以为你是太后身边最听话的那条狗，没想到……你才是那个以天下为棋盘，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局中的执棋人。”
沈修垂下长睫，视线落在腰间的刀柄上，音色平静。
“臣只是……想把欠他们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去罢了。”
殿外夜风呼啸，吹得破败的殿门吱呀作响，残灯摇曳不定。
龙祁收敛了笑意，后退半步说道：
“春日宴，沈指挥使尽管放手去做。本王，会配合到底。”
沈修亦回了一礼：“臣，谢殿下成全。”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天成，皆不再多言。
龙祁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手即将触到殿门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过头，眼神中带着帝王天生的多疑：
“沈修……若本王登基后，食言呢？”
沈修立在原地，未曾回头。
他唇角勾起极淡的一抹冷笑，那笑意森寒彻骨：
“殿下若食言，臣自会让殿下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活阎王。”
龙祁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不久前的一桩密事，东厂奉他之命去截杀苏党旧臣李御史，实则是救人，却被一个身手恐怖的黑衣刺客抢先一步，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还把人带走了。
龙祁定定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恍然大悟。
原来……那日雪原上如鬼魅般的刺客，恐怕就是他。
龙祁没再说话，推开殿门，毫不犹豫地隐入夜色之中。
殿门重新合上。
沈修独自立在神明低垂的残像前，望着那点摇曳的如豆灯火，缓缓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十二年隐忍蛰伏，十二年认贼作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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