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入梦。
周遭的冷寂褪去,光影流转间,他跌回了去年的上元夜。
宫中灯会刚散,他推开那扇朱红宫门时,心里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寡淡。
换了件最普通的青布直裰,他独身一人踏进上京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夜空被烟火撕开一道道金红,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提着兔儿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糖人的麦芽香混着烤栗子的甜焦味扑面而来。
街两旁人家门前挂满走马灯,一家老小围坐吃汤圆,笑声隔着窗纸都透着暖意。
沈修站在街心,目光扫过那一盏盏团圆的灯火,心底忽然泛起细细的涟漪。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父亲牵着左手、母亲牵着右手的孩童,提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踩着满地碎金的烟火屑,一路喊着“爹、娘慢点”。
他正出神,目光却穿过层层人群,猛地落在了不远处那盏巨大的鲤鱼灯下。
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仰头看着灯,笑靥如花。
灯影在她脸上跳动,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欢喜,那是沈修十几年没见过的幸福。
她忽然回头,与身边的伙伴打闹起来,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下子撞进他耳里。
沈修看着她笑,不知不觉嘴角也跟着弯起。
他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手指下意识摸上唇角,才怔住。
……他已经快忘记,笑是什么感觉了。
他的视线就这么一路追着她。
她提着裙角跑上临街的摘星楼,红色的身影在灯海里格外耀眼。
沈修看着她消失在楼上,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到一条幽深小巷口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撞进他怀里,怀里的糖葫芦差点摔碎。
男孩父亲追上来,一抬头看清他的脸,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下:
“指挥使大人!犬子不是故意撞您的!小人该死!”
“指挥使大人”五个字一出口,巷口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定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有鄙夷,有恐惧,有赤裸裸的嘲弄。
沈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他伸手把小男孩扶起来,声音低哑却温和:
“无事。去玩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群像避瘟神一样迅速散开,留给他一条空荡荡的路。
他一个人走到御河码头,买了一壶最烈的桂花酒,跳上一叶无人小舟。
站在船头,任夜风吹乱发髻,看着满城灯火在河面碎成万点金星。
孤舟顺着水波,缓缓划入上京城的灯火深处。
行至一处白石小桥下,沈修仰头灌下一口冷酒,随意抬起眼帘。
恰在此时,桥栏畔探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满城灯火映入她的眼瞳,亮得胜过天际星辰。
她也在看他。
不仅看着他,还冲着舟上这个素昧平生的孤寂过客,展颜露出了一个清浅明丽的笑。
下一瞬,她就被同伴拉走,红色的裙角在桥头一闪而逝。
就是这一笑,彻底拨乱了一池春水。
沈修心口猛地一跳。
他立刻靠岸,脚步几乎是追着那抹红色而去。
在路口一个卖灯的摊子前,他停下,挑了摊上最亮的那盏琉璃走马灯。
小时候,母亲也曾送过他一盏一模一样的。
他提着灯,循着笑声走进临河的酒楼。
刚到二楼,就听见伙计热情地喊:
“苏姑娘!您要的桂花酿来了!”
旁边有人低声笑:“苏太傅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赏灯都赏得这么雅。”
苏姑娘。
苏太傅。
沈修脚步一顿,他站在外面许久,直到烟花炸开,她再次出来,酒意混着心底那点从未有过的悸动,让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苏姑娘。”
她回头,看见他,也看见他手里那盏琉璃灯。
他走上前,将那盏最亮的琉璃灯递了过去。
她起初满眼讶异,可待看清了他的脸,认出了这个令满朝文人唾骂的锦衣卫头子时,眼底的明媚尽数化作冰霜。
她没有任何犹豫,拂袖一挥,将那盏昂贵的琉璃灯直直掼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夜色。
面对这般毫不留情的冷遇,他定定地看着地上的残渣,心底竟生不出半点恼怒。
她那身宁折不弯的傲骨,反倒在他心湖深处砸出了更深的印记。
这是他们的初见。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像一颗死了多年的树苗,被她不经意间,轻轻碰了一下。
谁能料到,命运弄人,再相见时,竟是他亲自带人踏进苏家的大门,抄了她的家。
可他又梦到了十三岁那年。
深夜,沈府突然炸开。
喊杀声像潮水,十几个黑衣刺客翻墙而入。
父亲的吼声撕裂夜空:“护住世子!”
母亲一把将他推到墙角,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挡在他面前。
第一刀劈下来时,她闷哼一声,刀刃整个没入肩胛,热血喷在他脸上,又烫又腥,瞬间糊住他的眼睛。
“修儿……跑……”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手却还在用力推他,掌心全是粘稠的血。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要把最后一点光都留给他。
父亲提剑冲上来,挡住第二刀,却被三柄刀同时贯穿胸腹。
他跪倒在地,鲜血从嘴里大口大口涌出,染红了青砖缝里的每一寸泥土。
整个沈府瞬间变成修罗场。
仆妇的惨叫、孩童的哭喊、刀剑撞击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血流成河,顺着台阶往下淌,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腥味。
刺客退走时,院子里只剩死寂,和母亲渐渐冷却的身体。
沈修十三岁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抱住母亲不肯松手。
她的血还在往外渗,将他染红。
就在这时,正堂的门被缓缓推开。
张太后,那时她还只是皇后,一身华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身后宫人提着八盏宫灯,把她那张端庄慈爱的脸照得柔光满面。
她蹲下身,轻轻牵起他沾满血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垣儿不能没有伴读,以后你就留在宫中吧。”
父亲被抬走时,只剩一口气。
第二天就被贬去岭南,罪名是结党营私。
从此沈修再也没见过父亲一面。
梦里的他站在血泊里,看着张皇后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十二年来,他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杀了她。
想把那把刀捅进她心口。
可他不能。
杀她一个,解决不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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