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的指尖只堪堪擦过他被夜风扬起的衣角。
沈修没有再作半分停留,也没有回头。
院门被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屋内重归死寂。
苏挽辞僵立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向前抓取的姿态。
那句“若我回不来……就当我死了”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荡。
自那之后,沈修便再也没有出现。
两日过去,柳树胡同的私宅像被春风遗忘的角落,安静得只剩老桂树沙沙作响。
苏挽辞每日依旧早起。
生火、煮粥、擦拭桌椅、给院子里新栽的花浇水。
可每到黄昏,她总会下意识望向那扇剥漆的院门。
脚步声一次都没有响起。
夜里,她睡得极浅。
梦里总有刀光剑影、血染宫阙,还有沈修的声音。
醒来时,枕边空空荡荡,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她总觉得……要出大事了。
第三日清晨,苏挽辞终于坐不住了。
她又开始绣东西。
先是一对鸳鸯戏水的手帕,再是一方绣着折枝梅的荷包。
针脚细密,配色素雅,一针一线都像在把心底那点慌乱一点点缝进去。
午后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绣着绣着,忽然停了针。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随即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不要就不要吧。”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我们本就不该纠缠太深。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是罪臣之女……不来也好,省得日后两相为难。”
说完这话,她却觉得胸口更闷了。
她索性把绣好的几样小物件用干净的棉布包好,戴上帷帽,推开院门,往两条巷子外的早市走去。
早市依旧热闹。
苏挽辞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把布包摊开,摆上那几样绣品。
价格写得极低:手帕两文一个,荷包五文一个。
起初没人注意。
后来一个买菜回来的中年妇人路过,随手拿起一方鸳鸯手帕,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这针脚!这颜色!姑娘,你这绣工是跟哪位师傅学的?比绸缎庄的还细!”
苏挽辞声音柔软:“只是闲来无事,自己瞎绣的。夫人若喜欢,便宜些。”
妇人一听价格,立马掏出铜钱:“我要两个!给我家闺女和儿媳妇一人一个!”
消息像长了翅膀。
没一会儿,摊前便围了五六个妇人。
你拿一个手帕,她挑一个荷包,叽叽喳喳夸个不停。
“瞧这梅花,活的似的!”
“颜色也正!不俗气!”
“姑娘,你这手艺搁在绣坊,少说也得卖二十文一个,你怎么卖这么便宜?”
苏挽辞低头笑了笑:“我只想让它们有个好去处。”
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袄的年轻妇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她忽然开口:
“姑娘,你这绣工这么好,我家闺女下个月要出嫁,能不能麻烦你去我家,给她绣一套喜服?料子我出,工钱好商量。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苏挽辞愣了一下。
她本想拒绝,沈修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低调。
可转念一想,自己总不能一直躲在小院里等消息,那只会把人逼疯。
她轻轻点头:“好。只是我绣得慢,夫人莫嫌。”
年轻妇人喜出望外,当即拉着她的手:
“不嫌不嫌!走走走,我家就在前头巷子,离这儿不远。”
苏挽辞收了摊,跟她去了。
妇人家是个小四合院,干净整洁。
待嫁的女儿十七八岁,脸圆圆的,一见苏挽辞便红了脸,拉着她喊“姐姐”。
喜服的料子是上好的大红缎子,摊在桌上,喜气洋洋。
苏挽辞坐下,拿起针线,先在边角试了试手感。
妇人在一旁沏茶,闲聊起来:
“姑娘看着面生,是新搬来的吧?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挽辞低头绣着,声音轻柔:“就我一人。”
妇人叹了口气:
“怪可怜的。以后常来坐坐,我家闺女最喜欢漂亮东西,你绣的她一定喜欢。”
苏挽辞笑了笑,没接话。
针线穿梭间,她心底那点不安却始终压不下去。
窗外春光正好,喜服上的鸳鸯渐渐成形,一针一线,都像在给别人缝未来的圆满。
可她自己的未来呢?
沈修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她夜不能寐。
她绣着绣着,忽然停了针,望着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桃树,轻轻叹了口气。
可她眼眶却莫名地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针脚比刚才更细,也更慢了。
三月十九,酉时。御花园临水长亭。
长亭建于御花园太池心,由三座白石拱桥与岸边相连。
四周桃花正盛,水面飘满落英。
亭内设宴,按品阶错落排开数十张紫檀案几。
主座之上,张太后着大红织金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于玉阶之上。
玉阶左侧下方,是当今皇帝龙垣。
他面色苍白,着明黄龙袍,目光只垂视着面前的酒盏,不发一言。
玉阶右侧三步之外,沈修一身绯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双手交叠拢于袖中,低垂眉眼,站定不动。
阶下,左首第一位是靖王龙祁。
他着绛色常服,指腹慢慢摩挲着白玉酒杯的边缘。
右首则是当朝权臣:礼部尚书赵岑、左副都御史王崇等人。
长亭外围,数十名乐师正低头抚琴吹笙。
坐在最末尾的一名老琴师,背脊微佝,双手按在琴弦上。
酒过三巡。
张太后抬起戴着赤金护甲的右手。
周围侍奉的宫人立刻会意,拂尘一挥。
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整个长亭瞬间安静,唯闻夜风拂过水面的细浪声。
张太后偏过头,目光落在沈修身上。
“沈卿。”她语调平缓,带着惯有的施恩口吻:
“连日来清剿苏党余孽,你差事办得利落。哀家看着你这般孤身一人,甚是心疼。今日群臣皆在,哀家做主,给你赐一门婚事。”
长亭内,群臣屏息。
赵岑与王崇对视一眼,皆看出太后这是要在最后关头,用姻亲将这把刀彻底拴牢。
沈修缓缓抬起眼帘。
他没有如往常那般跪地谢恩。
他站在原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张太后。
“太后美意,微臣受之有愧。”沈修语调极平,没有起伏,“臣的心里,其实早已装了一个人。”
张太后眸光微敛,护甲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哦?是哪家的千金?说来听听,哀家成全你。”
“此人,是去年上元夜街头一见钟情。”沈修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话里话外都有些无奈。
“乃是苏太傅之女,苏挽辞,只可惜,她如今已经坠崖身亡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承恩侯张炳坐在席间,脸色骤然煞白。
张太后目光一寒,坐直了身躯。
她终于察觉到了眼前这把刀的异样。
“沈修。”她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怒,“你放肆。今日春日宴,你提一个死去的罪奴作甚?”
“罪奴?”
沈修反问一句。
他自袖中伸出手,端起旁边宫人托盘里的一盏残酒。
“微臣今日,不仅要提她。”
他手腕翻转。
白玉酒盏自指尖脱落,坠在白玉的地面上。
碎裂的声音,撕开了宴会的和睦。
酒杯碎裂的同一瞬,变故陡生。
太后身后那幅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猛地从中裂开。
两名隐于其后的灰衣大内顶尖高手如大鹏展翅般扑下,手中软剑直取沈修后颈。
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亦同时自袖中抽出短首,刺向沈修肋下。
他们防着沈修,正如沈修防着他们。
沈修脚下未退半寸。
他左手横档,以飞鱼服外罩的精钢护臂硬接掌印太监的短首。
火星四溅间,他右手顺势握住刀柄。
绣春刀出鞘。
一抹雪亮的刀光已自下而上斜撩而出,这一刀极快。
没有多余的花式。
刀锋切断了掌印太监的手腕,去势不减,直接贯穿了左侧扑来的大内高手的咽喉。
血如泉涌,洒在白玉台阶上。
沈修弃了刀势已尽的右侧,任由第二名大内高手的剑尖划破自己的左侧肩膀,身形借着那一剑的力道,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他跨上了玉阶。
“护驾!拿下他!”张太后惊怒交加,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紫檀案几,起身往后退去。
沈修没有去管身后的杀招。
他握紧刀柄,脚踩着那倒下的案几借力腾空,越过阻挡的宫人,直直劈向张太后。
张太后避无可避,身旁一名忠心的宫女合身扑上阻挡。
沈修刀刃微偏,刀身贯穿宫女的胸膛。
他未曾拔刀,而是握着刀柄,推着那宫女的躯体继续往前重重一压。
透体而出的几寸寸刀尖,狠狠地刺入了张太后的大红凤袍,没入她的左肩。
张太后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蟠龙柱。
她捂着伤处,鲜血顺着金线绣成的凤凰滴落。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沈修,瞳孔因剧痛和震惊而放大。
“你……竟是反贼……”
沈修握着刀柄,呼吸绵长,语调森寒:
“臣认贼作父十二年,日日夜夜,皆在等这一刻。张氏,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他拔出刀。
鲜血溅上面颊,他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与此同时,长亭下方已彻底乱作一团。
“奉皇室正统,清君侧,诛佞臣!”
靖王龙祁一把掀开面前的食案,腰间玉柄长剑沧啷出鞘。
他一步跨出,剑锋一送,直接贯穿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礼部尚书赵岑的胸口。
赵岑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坐在末尾的那名老琴师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苏太傅那张清癯的脸。
“老臣苏明远在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数百名隐藏在乐师、上菜宫女队伍中的锦衣卫暗桩与靖王死士,同时撕开伪装,抽出兵刃。
屠杀瞬间在百官席间展开。
张太后并未立时毙命。
她被几名拼死护卫的太监强行拖至柱后。
她捂着伤口,尖锐的嗓音响起:
“放响箭!调禁军!杀龙垣!把他们全部乱刃分尸!”
一枚穿云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冲上夜空,炸开一朵猩红的烟花。
不过三息之间,太池对岸的禁军自三座白石拱桥上同时压境,意图将长亭合围。
长亭内,文官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惨叫连连。
沈修自玉阶上退下。
他一把抓住还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龙垣的衣领,将他强行拖至长亭最中央的石桌后方。
“闭上眼,蹲下,不要出声。”沈修将他按在原地。
随后,沈修转身,面向正面正涌上桥头的重甲禁军。
“陆尧!”沈修厉喝。
满身是血的陆尧率领五十名锦衣卫精锐自左右聚拢。
“属下在!”
“结雁翎阵。堵住三座桥头。退后半步者,斩。”
沈修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水滴答坠落。
“遵命!”
五十名锦衣卫迅速分成三队,提着厚重的盾牌与绣春刀,硬生生顶在了三座狭窄的桥头。
第一波禁军长枪兵冲杀而至。
长枪如林,自盾牌的缝隙间恶狠狠地捅入。
两名锦衣卫被刺穿腹部,未及倒下,便被身后的同僚推开,由新的人补上缺口。
沈修立在正中那座桥的桥头。
他没有用盾。
面对三杆齐齐刺来的长枪,他身形微侧,避开两杆,手中绣春刀压住第三杆枪身,手腕翻转,刀刃顺着枪杆一路摩擦,带起一串火星,直接削断了那名禁军的手指。
紧接着,他欺身上前,刀柄重击另一人面门,反手一记横斩,割开第三人的咽喉。
动作狠厉,没有任何滞涩。
“破盾!”禁军统领在后方高呼。
十数名手持重型骨朵的力士上前,挥舞重器砸向锦衣卫的盾阵。
木盾碎裂,防线出现缺口。
敌军如黑色的潮水般自缺口涌入。
沈修一步跨入缺口之中。
长刀劈、斩、撩、刺,温热的鲜血不断泼洒在他的飞鱼服上,将那绯红染成暗紫。
一柄长剑自侧后方袭来,沈修低头堪堪避过,剑锋削断他头顶的玉冠,墨发瞬间散落下来,随着傍晚的风与杀气狂舞。
他没有回头,左手手肘往后重重一击,撞碎那人肋骨,右手长刀顺势从肋下穿出,将其毙命。
就在双方在桥头陷入绞肉机般的僵持时。
太池对岸的假山高处,接连亮起数十点火光。
“有弓弩手!举盾!”陆尧嘶声怒吼。
“嗖!嗖!嗖!”
羽箭破空而来。
长亭内并无太多遮挡。
两名保护在龙垣外围的靖王死士中箭倒地。
沈修听见背后的动静,回身一瞥。
又一拨箭雨袭来,其中三支呈品字形,直指藏在石桌后的龙垣。
沈修距离龙垣尚有三步。
他毫不犹豫地折返,身形如猎豹般扑出。
长刀挥舞磕飞了两支羽箭。
然而第三支箭已至面门,避无可避。
沈修没有躲。
他直接抬起左臂,用小臂硬生生挡住了那一箭。
三菱破甲箭镞贯穿了他左小臂的肌肉,卡在骨缝之间。
剧痛瞬间蔓延至半边身躯。
“沈修!”龙垣睁开眼,看着那截穿透小臂的箭簇,声音发颤。
沈修未发一语。
他抬起右手中的刀,将露在臂外的半截箭杆齐根斩断,任由箭簇留在肉里以防失血过快。
“殿下还在等什么!”沈修转头,目光越过人群,逼视正在另一侧厮杀的靖王龙祁。
龙祁一剑逼退身前的禁军,从怀中摸出一枚响镝。
“点火!”他厉声下令。
响镝升空。
皇城午门方向,隐隐传来了沉闷的撞门声与冲天的火光。
那是靖王埋伏在宫外的兵马赶来了。
“禁军听令!”张太后被护在后方,看着远处玄武门的火光,自知大势已去,眼神变得疯狂无比。她推开搀扶的太监,指着长亭中心嘶吼:
“不惜一切代价!给哀家杀了龙垣与沈修!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禁军陷入癫狂。
后方的弓弩手不再顾忌误伤己方,开始无差别覆盖射击。
前方的重甲步兵踩着同袍的尸体,疯狂地挤过白石拱桥,涌入长亭。
锦衣卫的防线被彻底撕裂。
五十人已折损大半,剩下的皆是浑身带伤,退守至长亭中央。
沈修立在龙垣身前。
他的左臂已无法用力,只能单手握刀。
鲜血顺着垂落的发丝滴进眼睛,视线开始泛起一片猩红的血雾。
他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细微痉挛。
但他不能退。
他若退一步,身后的龙垣便会被乱刃分尸。
这场筹谋十年的翻案之局,便会彻底沦为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来。”
沈修轻吐出一个字。
他踏着满地桃花与残肢,主动迎向了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禁军。
长亭的圆柱被刀斧砍得木屑横飞,悬挂的宫灯接连坠落引燃了帷幔。
火光冲天而起,将这太池心的战场映照得如同地狱。
冲天火光将太液池的水面映得血红。
长亭的穹顶已塌了半边,燃烧的横梁砸落在尸堆中,激起一阵焦臭与血腥混杂的浓烟。
沈修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杀!”
三名禁军重甲兵举着长柄大斧,成品字形将他逼在玉阶的角落。
沈修无法后退,身后便是龙垣。
他强行提气,右脚猛地蹬在残破的石栏上,身形凌空旋起。
刀锋自上而下,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劈开正中那名重甲兵的颈侧护甲,将大半个脖颈切断。
然而落地的瞬间,右侧那柄大斧已呼啸而至。
沈修只能以单刀格挡。
刀斧相击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胸腔一阵翻涌,双膝一软,几乎单膝跪地。
左侧的长枪趁机刺来,直取他毫无防备的肋下。
沈修咬牙,不退反进,身子猛地一扭,主动迎上枪尖。
锋利的枪头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却也让他拉近了与长枪兵的距离。
他借势起身,刀柄重重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颅骨碎裂,软倒在地。
三名强敌毙命,沈修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更多的禁军跨过同袍的尸体,如同不知疲倦的涌来。
靖王龙祁在另一侧的厮杀中亦是险象环生。
他虽有死士护卫,但禁军人数实在太多。
他一剑挑开一名刺客,转头看向沈修的方向,目眦欲裂。
“沈修!防线快撑不住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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