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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小说:

独占娇色

作者:

无名之王

分类:

古典言情

“爹,您怎么会在这里?宁古塔路途遥远,苦寒无比,您和哥哥们的身体……”

苏挽辞紧紧抓着父亲粗糙的大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苏太傅任由女儿握着,老泪纵横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怆然与感念。

他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更咽着摇头:

“宁古塔?挽辞,我们一家,根本就没有去过什么宁古塔啊!”

苏挽辞身形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您……您说什么?”

“是沈指挥使。”苏太傅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段惊心动魄的暗中筹谋和盘托出:

“抄家那日,他虽面上冷酷无情,实则暗中将我们全家打入了诏狱最底层的死牢。”

“随后,他亲自找来身形样貌相似的死囚偷梁换柱,又派了陆尧等绝对的心腹,连夜将我们秘密送出了上京城,安置在河北沧州的一处隐秘农庄里。”

苏挽辞双眼蓦地睁大,脑海中仿佛有一记惊雷轰然炸开。

“这半年来,我们在沧州衣食无忧,外头风声再紧,也未曾波及我们半分。直到前几日……”

苏太傅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笺,递到苏挽辞面前。

“前几日,陆尧亲自赶赴沧州,送来了你的这封报平安的家书,还带来了沈大人的密令,命我等保皇党旧臣秘密回京,在今日的新皇登基大典上,做那最后的一锤定音!”

苏挽辞怔怔地低下头。

看着父亲手中那张熟悉的信笺,看着自己那日满怀屈辱与恨意写下的潦草字迹。

那一瞬间,过往的无数个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疯狂倒带。

——“你让我写信,不会是想拿这当筹码,威胁我爹交出官员名单吧?”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恶毒?”

——“是。你就是这么恶毒……你和张太后,究竟有何不同呢?”

字字句句,如同调转了方向尖刀刺向了自己。

原来,他逼她写信,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要挟,只是为了让远在沧州的老父亲,能看一眼女儿的字迹,安一安那颗牵肠挂肚的心。

原来,他承受着她所有的咒骂、鄙夷与恨意,却把她全家护得密不透风。

那夜他摔门而去时的背影,他眼底的愠怒与深不见底的失望,甚至他最后深夜潜入,那个带着诀别意味的深吻……

“若我回不来……就当我死了。”

这句话再次在耳畔响起时,苏挽辞的脸色瞬间煞白。

巨大的愧疚、懊悔与迟来的锥心之痛,如排山倒海般将她彻底淹没。

“沈修……”

她喃喃着这个名字。

苏挽辞猛地推开父亲的手,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北镇抚司冲去。

“挽辞!你去哪儿?!”苏太傅在身后惊呼。

“我去找他……爹,我得去找他!”

苏挽辞头也不回,街市上人潮汹涌,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唯有她逆着人流,形单影只。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见他。

她要告诉他,她全都知道了,她要收回那些诛心的恶言恶语。

不知跑了多久,北镇抚司衙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苏挽辞已是气喘吁吁,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衙门外,重兵把守,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与压抑。

苏挽辞刚要上前,却见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陆尧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那一身原本褐色的锦衣卫服饰,此刻已被鲜血染成了暗黑。

右眼上方的伤口刚包扎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苏挽辞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周围喧闹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她盯着陆尧怀里的那件血衣,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陆大人……”

她一步一步挪到陆尧面前,“他呢……沈修呢?他在里面对不对?你带我去见他……”

陆尧身形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苏挽辞,脑海中,蓦地闪过春日宴前夕,那间幽暗的暗室里。

沈修正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绣春刀的刀锋。

那时的沈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大人,此番宫变凶险万分,太后死士众多,您切不可孤身犯险!”陆尧曾单膝跪地,苦苦哀求。

沈修将长刀入鞘,只淡淡回了一句:

“若我不身先士卒,如何逼出张氏最后的底牌,如何替苏家和那些老臣平这惊天冤案?”

临行前,沈修走到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那向来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影下竟透出几分落寞与凄绝。

“陆尧。”

“属下在。”

“若我此去,未能活着走出来,或者……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成了个只能苟延残喘的废人……”

“若有人问起……尤其是她。你便告诉她,我死在了春日宴中。”

陆尧大惊失色:“大人!”

“闭嘴,听我说完。”沈修闭了闭眼。

“不要让她……被一个死人,或者一个废人,绊住了一生。”

陆尧的心绪从那绝望的回忆中生生抽离。

他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苏挽辞,眼底的热泪终是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他咬紧牙关,咽下喉间所有的委屈,按照主子最后的交代,残忍地吐出了那句话:

“姑娘……大人他,在太池护驾,力竭战死。”

陆尧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将怀中那件血衣往前递了递:

“大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她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件被她摸过无数次的飞鱼服。

鼻尖萦绕的,全是刺鼻的血腥气,再也没有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木香。

“骗人……”

她摇着头,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你骗我!他那么……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

她猛地揪住陆尧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大喊:

“让我进去!我要见他!沈修你给我出来!”

陆尧任由她撕扯着,只是死死咬着牙,泪流满面,纹丝不动地挡在大门前。

“姑娘,节哀。”

节哀二字,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挽辞的手无力地松开。

巨大的悲痛瞬间撕裂了她的心脏,将她所有的生气尽数抽干。

她身子一软,双膝重重地砸在北镇抚司的门前。

“沈修……”

一声极其凄厉、惨绝的哀鸣,自她胸腔深处撕裂而出,响彻在北镇抚司空荡荡的门庭前。

“啊——!”

她紧紧抱着那件血衣,哭得肝肠寸断。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又亲手斩断了什么。

“沈修,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

大令朝的新帝登基后,长安大街尽头的苏府,那两扇尘封已久的朱漆大门,终于再次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楣上,那块抄家那夜被锦衣卫狠狠砸落在雪地里的“太傅第”牌匾,被重新修葺一新,高高悬挂了上去。

苏挽辞扶着母亲,跨过那道熟悉的门槛。

府里的景致虽不如抄家前那般繁华锦簇,许多名贵的花木也早已在无人照料的寒冬里枯死,可庭院已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这偌大的宅院里,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死寂。

“娘亲……”

从侯府被接回来的苏挽宁,如同归巢的幼鸟,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苏夫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女儿,又紧紧拉着身侧苏挽辞的手,老泪纵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夫人,今日是咱们一家团聚的大喜日子,该高兴才是。”

苏太傅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常服,站在廊阶下,眼底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泪光。

在他身后,苏挽辞的两位兄长也走上前。

他们在沧州的农庄里熬了大半年,原本白净的书生面庞被风霜打磨得粗糙了些,却也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大哥苏承瑾眼眶微红,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挽辞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咽的感叹:

“挽辞,苦了你了。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

苏挽辞眼底泛起酸涩,却极力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反握住兄长温热的手:

“大哥说的什么话,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聚在一起,挽辞便一点都不觉得苦。”

夜幕降临,苏府的正厅里点起了明亮的烛火。

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没有从前钟鸣鼎食的山珍海味,只是一桌寻常的家常菜,吃得每个人都红了眼眶。

苏太傅亲自斟了一杯酒,洒在堂前的砖上,祭奠列祖列宗,也祭奠那些在这场风暴中无辜丧命的忠魂。

席间,一家人说着沧州的农事,说着侯府的惊险,说着未来的打算。

欢声笑语伴着更咽,那是历经生死劫难后,最令人贪恋的烟火人间。

苏挽辞安安静静地坐在席间,不停地给父母和妹妹夹菜。

她的唇角始终挂着柔和的浅笑,看着眼前这一幕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团圆之景。

一切都如她所愿,甚至比她期盼的还要圆满。

大仇得报,门楣昭雪,父母健在,兄妹团圆。

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随意践踏苏家。

可是,当晚膳撤去,喧闹的厅堂重归宁静。

苏挽辞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灯,顺着熟悉的游廊,回到了自己曾经居住的闺阁小院。

推开房门,屋内的陈设虽被复原,却依然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苏挽辞没有点灯,只将手里的灯搁在桌案上,转身推开了半扇雕花窗棂。

一阵带着初夏暖意的夜风拂面而来,吹动了窗外那株繁茂的海棠树。

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悬挂在树梢之上。

苏挽辞双手撑在窗棂上,仰起头,静静地望着天上那轮孤月。

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白日里在家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那点温婉与从容,在这四下无人的月色中,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这世间万家灯火,她的家人也都在身边。

可她的心,却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

“沈修……”

她极其轻柔地念出这两个字,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私宅里他的吻。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双臂之间,单薄的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惩罚,不是同归于尽。

而是他把所有的光明、团圆与生机都留给了她。

却把深渊、血污与死亡,独自一人带走。

“大骗子……”

她更咽着。

……

上京城的初夏,阳光透着几分微灼的明媚。

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的日子倒是依旧。

他们内心其实并不在乎谁当皇帝,谁把持朝政,他们只要吃饱饭,便每天都是好日子。

张家倒台后,她把夏荷买了回来。

苏挽辞着一身云水蓝的素雅绸裙,发间只挽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在夏荷的陪同下,从街角的书斋里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澄心堂纸与几锭上好的徽墨。

自从沈修死后,她便养成了抄写佛经的习惯。

每当夜深人静、思念如刀绞般痛得她无法喘息时,她便只能坐在那长明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文,妄图以此来超度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

“姑娘,当心台阶。”夏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搀扶着。

苏挽辞微微颔首,刚迈下书斋的台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拥挤的人潮。

脚步,猝不及防地停在了原地。

隔着熙熙攘攘的街市,三丈开外的一个书摊前,站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青衫,没有了昔日里代表身份的紫金冠,满头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他手里正捧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册,正低声与摊主讨价还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直直落过来的视线,那青衫男子动作微顿,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肃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看着清丽出尘宛若高岭之花的苏挽辞。

她如今是名满京城的太傅千金,是这上京城里最尊贵的世家贵女。

而他,是乱党余孽。

春日宴那场宫变,承恩侯府的覆灭。

父亲张炳畏罪自缢于书房,母亲张氏被褫夺诰命,送去了乡下庄子,那座侯府被查抄得干干净净。

原本他这个世子也该是秋后问罪。

可新帝登基那日,苏太傅却亲自呈上了一道折子,言明张肃曾舍命相救苏家嫡女,有护佑忠良之后的大功。

功过相抵,新帝法外开恩,将其贬为庶民,其后代子孙三代之内,永不录用、不得入仕。

张肃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桀骜与狂妄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睫,避开了苏挽辞的视线。

那张苍白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他匆匆将几枚铜钱塞给摊主,抱着那几本旧书,转过身,仓皇地想要隐入这茫茫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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