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怎么会在这里?宁古塔路途遥远,苦寒无比,您和哥哥们的身体……”
苏挽辞紧紧抓着父亲粗糙的大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苏太傅任由女儿握着,老泪纵横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怆然与感念。
他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更咽着摇头:
“宁古塔?挽辞,我们一家,根本就没有去过什么宁古塔啊!”
苏挽辞身形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您……您说什么?”
“是沈指挥使。”苏太傅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段惊心动魄的暗中筹谋和盘托出:
“抄家那日,他虽面上冷酷无情,实则暗中将我们全家打入了诏狱最底层的死牢。”
“随后,他亲自找来身形样貌相似的死囚偷梁换柱,又派了陆尧等绝对的心腹,连夜将我们秘密送出了上京城,安置在河北沧州的一处隐秘农庄里。”
苏挽辞双眼蓦地睁大,脑海中仿佛有一记惊雷轰然炸开。
“这半年来,我们在沧州衣食无忧,外头风声再紧,也未曾波及我们半分。直到前几日……”
苏太傅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笺,递到苏挽辞面前。
“前几日,陆尧亲自赶赴沧州,送来了你的这封报平安的家书,还带来了沈大人的密令,命我等保皇党旧臣秘密回京,在今日的新皇登基大典上,做那最后的一锤定音!”
苏挽辞怔怔地低下头。
看着父亲手中那张熟悉的信笺,看着自己那日满怀屈辱与恨意写下的潦草字迹。
那一瞬间,过往的无数个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疯狂倒带。
——“你让我写信,不会是想拿这当筹码,威胁我爹交出官员名单吧?”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恶毒?”
——“是。你就是这么恶毒……你和张太后,究竟有何不同呢?”
字字句句,如同调转了方向尖刀刺向了自己。
原来,他逼她写信,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要挟,只是为了让远在沧州的老父亲,能看一眼女儿的字迹,安一安那颗牵肠挂肚的心。
原来,他承受着她所有的咒骂、鄙夷与恨意,却把她全家护得密不透风。
那夜他摔门而去时的背影,他眼底的愠怒与深不见底的失望,甚至他最后深夜潜入,那个带着诀别意味的深吻……
“若我回不来……就当我死了。”
这句话再次在耳畔响起时,苏挽辞的脸色瞬间煞白。
巨大的愧疚、懊悔与迟来的锥心之痛,如排山倒海般将她彻底淹没。
“沈修……”
她喃喃着这个名字。
苏挽辞猛地推开父亲的手,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北镇抚司冲去。
“挽辞!你去哪儿?!”苏太傅在身后惊呼。
“我去找他……爹,我得去找他!”
苏挽辞头也不回,街市上人潮汹涌,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唯有她逆着人流,形单影只。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见他。
她要告诉他,她全都知道了,她要收回那些诛心的恶言恶语。
不知跑了多久,北镇抚司衙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苏挽辞已是气喘吁吁,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衙门外,重兵把守,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与压抑。
苏挽辞刚要上前,却见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陆尧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那一身原本褐色的锦衣卫服饰,此刻已被鲜血染成了暗黑。
右眼上方的伤口刚包扎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苏挽辞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周围喧闹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她盯着陆尧怀里的那件血衣,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陆大人……”
她一步一步挪到陆尧面前,“他呢……沈修呢?他在里面对不对?你带我去见他……”
陆尧身形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苏挽辞,脑海中,蓦地闪过春日宴前夕,那间幽暗的暗室里。
沈修正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绣春刀的刀锋。
那时的沈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大人,此番宫变凶险万分,太后死士众多,您切不可孤身犯险!”陆尧曾单膝跪地,苦苦哀求。
沈修将长刀入鞘,只淡淡回了一句:
“若我不身先士卒,如何逼出张氏最后的底牌,如何替苏家和那些老臣平这惊天冤案?”
临行前,沈修走到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那向来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影下竟透出几分落寞与凄绝。
“陆尧。”
“属下在。”
“若我此去,未能活着走出来,或者……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成了个只能苟延残喘的废人……”
“若有人问起……尤其是她。你便告诉她,我死在了春日宴中。”
陆尧大惊失色:“大人!”
“闭嘴,听我说完。”沈修闭了闭眼。
“不要让她……被一个死人,或者一个废人,绊住了一生。”
陆尧的心绪从那绝望的回忆中生生抽离。
他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苏挽辞,眼底的热泪终是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他咬紧牙关,咽下喉间所有的委屈,按照主子最后的交代,残忍地吐出了那句话:
“姑娘……大人他,在太池护驾,力竭战死。”
陆尧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将怀中那件血衣往前递了递:
“大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她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件被她摸过无数次的飞鱼服。
鼻尖萦绕的,全是刺鼻的血腥气,再也没有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木香。
“骗人……”
她摇着头,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你骗我!他那么……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
她猛地揪住陆尧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大喊:
“让我进去!我要见他!沈修你给我出来!”
陆尧任由她撕扯着,只是死死咬着牙,泪流满面,纹丝不动地挡在大门前。
“姑娘,节哀。”
节哀二字,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挽辞的手无力地松开。
巨大的悲痛瞬间撕裂了她的心脏,将她所有的生气尽数抽干。
她身子一软,双膝重重地砸在北镇抚司的门前。
“沈修……”
一声极其凄厉、惨绝的哀鸣,自她胸腔深处撕裂而出,响彻在北镇抚司空荡荡的门庭前。
“啊——!”
她紧紧抱着那件血衣,哭得肝肠寸断。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又亲手斩断了什么。
“沈修,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
大令朝的新帝登基后,长安大街尽头的苏府,那两扇尘封已久的朱漆大门,终于再次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楣上,那块抄家那夜被锦衣卫狠狠砸落在雪地里的“太傅第”牌匾,被重新修葺一新,高高悬挂了上去。
苏挽辞扶着母亲,跨过那道熟悉的门槛。
府里的景致虽不如抄家前那般繁华锦簇,许多名贵的花木也早已在无人照料的寒冬里枯死,可庭院已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这偌大的宅院里,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死寂。
“娘亲……”
从侯府被接回来的苏挽宁,如同归巢的幼鸟,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苏夫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女儿,又紧紧拉着身侧苏挽辞的手,老泪纵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夫人,今日是咱们一家团聚的大喜日子,该高兴才是。”
苏太傅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常服,站在廊阶下,眼底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泪光。
在他身后,苏挽辞的两位兄长也走上前。
他们在沧州的农庄里熬了大半年,原本白净的书生面庞被风霜打磨得粗糙了些,却也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大哥苏承瑾眼眶微红,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挽辞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咽的感叹:
“挽辞,苦了你了。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
苏挽辞眼底泛起酸涩,却极力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反握住兄长温热的手:
“大哥说的什么话,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聚在一起,挽辞便一点都不觉得苦。”
夜幕降临,苏府的正厅里点起了明亮的烛火。
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没有从前钟鸣鼎食的山珍海味,只是一桌寻常的家常菜,吃得每个人都红了眼眶。
苏太傅亲自斟了一杯酒,洒在堂前的砖上,祭奠列祖列宗,也祭奠那些在这场风暴中无辜丧命的忠魂。
席间,一家人说着沧州的农事,说着侯府的惊险,说着未来的打算。
欢声笑语伴着更咽,那是历经生死劫难后,最令人贪恋的烟火人间。
苏挽辞安安静静地坐在席间,不停地给父母和妹妹夹菜。
她的唇角始终挂着柔和的浅笑,看着眼前这一幕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团圆之景。
一切都如她所愿,甚至比她期盼的还要圆满。
大仇得报,门楣昭雪,父母健在,兄妹团圆。
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随意践踏苏家。
可是,当晚膳撤去,喧闹的厅堂重归宁静。
苏挽辞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灯,顺着熟悉的游廊,回到了自己曾经居住的闺阁小院。
推开房门,屋内的陈设虽被复原,却依然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苏挽辞没有点灯,只将手里的灯搁在桌案上,转身推开了半扇雕花窗棂。
一阵带着初夏暖意的夜风拂面而来,吹动了窗外那株繁茂的海棠树。
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悬挂在树梢之上。
苏挽辞双手撑在窗棂上,仰起头,静静地望着天上那轮孤月。
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白日里在家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那点温婉与从容,在这四下无人的月色中,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这世间万家灯火,她的家人也都在身边。
可她的心,却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
“沈修……”
她极其轻柔地念出这两个字,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私宅里他的吻。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双臂之间,单薄的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惩罚,不是同归于尽。
而是他把所有的光明、团圆与生机都留给了她。
却把深渊、血污与死亡,独自一人带走。
“大骗子……”
她更咽着。
……
上京城的初夏,阳光透着几分微灼的明媚。
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的日子倒是依旧。
他们内心其实并不在乎谁当皇帝,谁把持朝政,他们只要吃饱饭,便每天都是好日子。
张家倒台后,她把夏荷买了回来。
苏挽辞着一身云水蓝的素雅绸裙,发间只挽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在夏荷的陪同下,从街角的书斋里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澄心堂纸与几锭上好的徽墨。
自从沈修死后,她便养成了抄写佛经的习惯。
每当夜深人静、思念如刀绞般痛得她无法喘息时,她便只能坐在那长明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文,妄图以此来超度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
“姑娘,当心台阶。”夏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搀扶着。
苏挽辞微微颔首,刚迈下书斋的台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拥挤的人潮。
脚步,猝不及防地停在了原地。
隔着熙熙攘攘的街市,三丈开外的一个书摊前,站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青衫,没有了昔日里代表身份的紫金冠,满头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他手里正捧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册,正低声与摊主讨价还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直直落过来的视线,那青衫男子动作微顿,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肃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看着清丽出尘宛若高岭之花的苏挽辞。
她如今是名满京城的太傅千金,是这上京城里最尊贵的世家贵女。
而他,是乱党余孽。
春日宴那场宫变,承恩侯府的覆灭。
父亲张炳畏罪自缢于书房,母亲张氏被褫夺诰命,送去了乡下庄子,那座侯府被查抄得干干净净。
原本他这个世子也该是秋后问罪。
可新帝登基那日,苏太傅却亲自呈上了一道折子,言明张肃曾舍命相救苏家嫡女,有护佑忠良之后的大功。
功过相抵,新帝法外开恩,将其贬为庶民,其后代子孙三代之内,永不录用、不得入仕。
张肃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桀骜与狂妄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睫,避开了苏挽辞的视线。
那张苍白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他匆匆将几枚铜钱塞给摊主,抱着那几本旧书,转过身,仓皇地想要隐入这茫茫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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