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昏黄的烛火映在她失却血色的容颜上。
那一刻,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在暗夜的紫竹林里,她越过重重阻碍,不顾一切奔赴向自己的模样。
那般义无反顾的依赖,终是轻易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沈修垂下眼眸,转过身来,低声道:
“好,陆尧可以处理,我留下。”
苏挽辞在得到他肯定的瞬间,终于寸寸崩断,刚迈出半步,眼前昏黄的烛火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她连半点声音都未及发出,身子便彻底软了下去。
沈修一步跨上前,稳稳将那具纤骨接入怀中。
怀里的人轻得没有分量,双眼紧闭,眉头不安地蹙着。
沈修将她抱入里间,动作极轻地安置在床榻上,扯过厚实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屋外的树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漏声滴答作响。
沈修并未离去,他和衣在榻的外侧躺了下来。
夜半,更深露重。
屋内的残烛燃尽,寒意顺着窗缝无声地渗了进来。
睡梦中的苏挽辞不安地缩了一下身子,无意识地朝着身侧一点点靠近,最终将侧脸妥帖地靠进了他温热的胸膛里。
怀中猝不及防地多了一团馨香与柔软。
沈修身形微僵。
在黑暗中,他垂下眼帘,借着透进窗棂的微弱月华,看着那张半埋在自己衣襟间的睡颜。
沈修悬在半空的手停滞良久,最终缓缓落下手臂,将她轻轻圈入怀中。
他低下头,下颌自然地抵上她头顶如瀑的青丝。
次日清晨,窗纸上泛起一抹微青的亮色。
沈修率先醒来。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怀中的人,随后放轻动作,悄无声息地抽出手臂,从榻上起身,替她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
临行前,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稳稳搁在外间的圆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离开。
……
同一时刻,承恩侯府的世子院内。
初春的晨曦穿透薄雾,透着这深宅大院里难得的暖意。
可这满院的春光,却怎么也暖不透那间门窗紧闭的正房。
伴随着一阵压抑的低咳,张肃从长久的昏沉中醒转。
他并未唤人伺候,只随意扯过一件宽大的白色狐裘大氅披在肩头,推开门,步履缓慢地走到廊下。
他没有束发,如墨的乌发垂落身后,风一吹起,几丝乱在额前,那向来挺拔桀骜的身躯,此刻竟透着几分病态的形销骨立。
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依稀可见胸膛上的线。
淡金色的晨曦穿透庭院里的海棠新枝,斑驳地洒在他那张秾丽俊美的面容上,将他眼底的破碎感照得无处遁形。
张肃缓缓抬起右手,在阳光下,极其珍重地一点点摊开掌心。
宽大的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圆润的珍珠耳坠。
那是在崖底幽暗的竹林里,她不顾一切从他背上挣脱,奔向另一个男人时在慌乱中勾落在他衣襟间的。
张肃垂下长睫,静静端详着那只耳坠。
他这二十年来恣意妄为,想要的东西纵是强夺也要拿在手里。
可唯独这一颗珠子,这一个人,他甘愿咽下所有的泪。
良久,他忽然迎着初升的暖阳,极轻极轻地扯动了一下没有血色的薄唇,勾起一抹释然而凄绝的笑意。
指腹极其眷恋地摩挲过那颗冰凉的珍珠。
“愿你……平安。”
低哑的呢喃随风散入初春的暖阳里,再无人听见。
此时西院的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哀寂。
苏挽宁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哭得几近断气。
得知长姐坠崖身亡的噩耗,这本就年幼的姑娘只觉天塌地陷。
眼泪糊满了稚嫩的面庞,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膝行着爬到端坐上首的侯夫人张氏脚边。
她伸出颤抖的小手,揪住张氏华贵锦裙的下摆,额头重重地磕在砖石上。
“夫人……求求您,”苏挽宁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哀求:
“求您派人去崖底深水里找找我长姐。哪怕……哪怕只是一具残骨,也求您恩准奴婢替她收敛安葬,让她入土为安……”
凄厉的哭腔在空荡的屋内回荡。
张氏垂下眼帘,看着脚边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小姑娘。
那双与苏挽辞有着七分神似的眉眼,此刻尽是绝望与无助。
张氏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深处,竟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愧疚。
人是她设计除掉的。
若非世子跟着跳下去险些丧命,她本不会对苏氏生出半分波澜。
可如今,面对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再想起儿子醒来后那痛不欲生的嘶吼与嘱托,张氏轻叹了一声,终是点了点头。
“好。”张氏语气放缓了几分,“我会加派人手去深湖里打捞,定会让你姐姐入土为安。”
苏挽宁闻言,泪眼婆娑地再次叩首谢恩。
“只是……”张氏任由她跪在脚边,目光深沉地打量着她。
“今日起,你便没了姐姐的庇护。这侯府后宅规矩森严,你一个带着罪籍的孤女,今后该如何自处?”
苏挽宁瘦弱的肩头猛地一颤,忘了哭泣,怔怔地抬起头。
张氏微微倾下身,语气里透着几分恩威并施的慈悲:
“你可愿记在我的名下,做我的义女?”
这话一出,苏挽宁彻底愣住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小姑娘的心底却在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
她虽年幼,却在教坊司和抄家中早早看透了世态炎凉。
姐姐没了,她孤身一人,顶着罪奴的身份,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迟早会被人磋磨成一具枯骨。
与其做个任人践踏的贱婢,不如攀上眼前这棵最高的大树。
有了侯夫人义女的身份,她不仅能活下去,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去见一见流放在外的娘亲。
这是姐姐拿命换来的生机,她必须抓住。
苏挽宁咬紧牙关,将眼底所有的痛楚尽数收敛。
她松开张氏的衣角,规规矩矩地退后半寸,单薄的身躯伏在地上,对着张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掷地有声。
再直起身时,小姑娘白净的额头上已磕出了一片红肿。
她仰起脸,任由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颤着嗓音,无比清晰地唤了一声:
“母亲。”
张氏看着她这副懂事知趣的模样,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她伸出手,亲自将地上的小姑娘搀扶了起来。
“好孩子。”
张氏掏出锦帕,极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慈爱。
“以后在这侯府里,有母亲护着你,再没人敢轻贱你半分。”
另一边墙外数十里外的柳树胡同,日上三竿,深巷里早已沸腾起来。
卖油条的汉子扯着嗓子拖长尾音:“刚出锅的油条——酥脆喷香嘞,来两根热乎的!”
豆腐脑摊热气蒸腾:“两大碗!加糖还是加卤?老主顾我多给一勺!”不
远处又响起妇人唤孩子的喊声、孩童追逐的笑闹,还有驴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
苏挽辞自床榻上悠悠转醒。
身侧被褥早已冰凉,昨日那点残存的温度荡然无存。
偌大的正房空空荡荡,静得只剩窗外风拂树叶的沙沙轻响,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处处透着独属男子的冷硬与克制,除了身下这张宽大的床榻,便只有中央一张素净圆桌,配着几把硬邦邦的木椅。
桌上孤零零搁着一套粗瓷茶壶与倒扣的茶杯,靠窗的罗汉榻上铺着薄薄一层灰,再无半点多余摆设。
空气里淡淡的木头与陈年尘土味儿,让人觉得这里更像一处暂时的落脚点,而非能住人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穿上鞋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庭院。
院子不大,却清幽得近乎冷寂。
一角那棵老桂花树枝干遒劲,初春尚未绽放,只投下斑驳树影。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偶尔抖落晶莹晨露。
她伸指轻轻拂过粗糙树皮,那一丝真实的触感,竟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她顺着青砖墙走到尽头的厨房,轻轻推开门。
一股陈年尘土混着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灶台冰冷发黑,锅碗瓢盆上覆满灰尘,墙角柴堆也积了厚厚一层浮灰,连灶王爷的画像都褪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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