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大火里,砂笙连同煌星木种一并被盗走,并被第二次抽光髓华。
本就脆弱不堪的髓脉再度破裂,木头灵怪顷刻灵智尽失,即将变得与西漠乐坊中的死物砂笙无异。
然而盗贼将她同煌星木种攥在一起,濒死时的求生本能,令她攫取任何能帮助她延续生命的力量。
许是机缘巧合,许是上苍眷顾,几片煌星木种的碎屑,就这样被她吸入了残破的躯壳,为她注入了一线生机。
木头灵怪失去了意识,却还活着。
就像一块留影石,无声目睹眼前发生的事情。
无法思考,无法回应,只能见证。
但如今,场景复现,作为归笙的她能够理解贮忆墟中的一幕幕了。
盗贼的这两张曾在莲华境中被白雾蒙起的面容,此刻再清晰不过。
归笙不出所料地看到,其中那张女人的脸孔,是烛萤。
而另一个男人,额角一道醒目的疤痕,眉眼桀骜张狂,应当便是那位传说中的莫阑。
莫阑见手里的木头灵怪没了动静,貌似是死透了,总算心满意足,举掌就要将它拍碎。
烛萤却蓦地对他摊开手掌,柔声乞求道:“这砂笙的做工倒是精巧,大人若是不想要的话,就赐给我做个腰饰吧,想来一定很不错。”
莫阑动作一停:“哦?”
他没理会烛萤的手,将信将疑地把砂笙别上自己的腰间。
临水一照,竟果真不赖。
既然是个好东西,那就只能是他的。
莫阑遂决定不销毁砂笙了,自顾自地将它留在了自己的腰上。
并注入髓华,抹掉砂笙上的划痕与缺角,使之表面上焕然如新。
然而,莫阑并不知道,这只木头灵怪因吞入了煌星木的碎屑,此时一息尚存,所以他注入髓华的举动,相当于与之结契,砂笙从此便是他的灵怪,能够听到他的心声了。
只是,彼时的砂笙虽然活着,却失了灵智,即便听到他的心声也给不了思考与回应,无异于莫阑单方面给她的贮忆墟里灌输噪音。
另一边,烛萤观察莫阑的这一番行径,知道他是不肯给了。
她也不争,只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道:“大人若是戴腻了,再赠给我也不迟。”
莫阑嘴上答复:“行。”
砂笙却听到他在心底冷嗤:这么想要?那他偏不给了。
毕竟,他就爱看旁人不如意。
别人越想得到什么,他就越要横插一足,令其希望落空。
清点完从祈灵祭典上盗取的诸多赃物后,砂笙就被莫阑带离了西漠。
之后,在接下来的许许多多年里,砂笙作为莫阑的腰饰,无数次被迫直击此人发癫的第一现场。
什么心血来潮派族人去剥山下凡人的皮做法衣狩猎,什么看上了哪家宗门的传家之宝便半夜屠人满门夺走法宝,什么挥霍大量天材地宝资助一个邪修兴风作浪……
诸如此类天怒人怨的暴行,寻常人沾上其中一项便足以遗臭万年,莫阑却以一己之力,生生给做了个遍。
古往今来,因为某些先天的疾病,不乏恶而不自知者,作恶出于无法控制的本能。
但莫阑其人不同,他清楚地知晓自己是如何的恶毒,并乐在其中。
实际上,他的莫氏有不少心地善良、光风霁月的修士,而他作为宗主,也很乐意维护他们的那份纯白无瑕,不让他们经手肮脏的血污。
只是他自己不选择成为这样。
他清醒地作恶,清醒地上瘾,清醒地快乐。
他愉悦的话,除了他自己的莫氏族人,其他任何人惨穿地心都无妨。
受他所累,砂笙隔段时间就要被旁人的鲜血兜头淋个遍,看得贮忆墟外的归笙心惊肉跳,不得不庆幸当年的灵怪灵智尽失,因而能免遭莫阑的精神污染。
她时常看不下去,捂住眼睛,崩溃地想有没有人来阻止这个疯子。
可惜没有。
莫阑作恶多端,却少有失手。
一来莫氏如日中天,不少宗门便是怀疑到莫氏头上,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二来莫阑除非别有考量,比如要栽赃陷害给其他势力,否则出手便不留余地,人证物证一并销毁得干净。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烛萤这个同样酷爱发癫的辅助打下手。
玄婴族的噬空术简直是短时间内转战多地连续作案,还能不留痕迹溜之大吉的一把好手。
归笙看着这对气味相投的男女,只能感慨委实是天生一对——注定要被天打雷劈的一对璧人。
如此,莫阑平日在莫氏做宗主,闲暇便在五方域境内到处挑拨事端,杀人放火,颇有规律地度过了二十来年。
直到某一日,莫阑忽然腻味了这种生活,向亲信交代完接下来数年的事务,便一头扎进了闭关的洞府,没日没夜地修炼。
他本天赋极高,又能完全掌控七峰灵髓,修为精进如风车走马,一日千里,放眼中州南溟无人能及。
莫阑却还是觉得太慢。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也无数次尝试改造灵源,但灵源作为天赐之物,对众生一视同仁,并无偏爱,所以即便不同的修士有天资差异,将灵髓转化髓华的能力参差不齐,但每一点灵髓本身所蕴含的力量,却是大同小异。
这就好比不同悟性的修士共学一本秘籍,修士能修炼达到的高度不尽相同,但秘籍本身的内容与上限,却是世所共享的。
而莫阑最厌恶的,便是和天底下的庸才共享一物。
他要找到独属于他莫氏的“秘籍”。
显然,五方域境内的灵髓难以满足他。
从这一刻起,那双贪婪而不知餍足的鹰目,便将视线投向了五方域境的边界,又越过了边界,窥伺起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境外天地。
他思考着,在那五方域境之外,是否存在着更强大的灵源?
莫阑一向不喜欢耽于空想,既然有了念头,那么不择手段也要将其实现。
而去往境外,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撕裂时空,一步到位。
玄婴族的噬空术,自然而然成了他的首选。
好在他的众多情人里,就正好有一名玄婴族人。
莫阑自认与烛萤的合作总是很愉快,虽然有时候他会因为她的笨手笨脚而险些丢命,不过也无伤大雅。
最满意的一次,是他答应和烛萤恢复情人关系,条件是要她取出慕无涯体内的傀儡术核心,让声名鹊起的南溟慕氏中道崩殂。
烛萤完成得非常顺利,从那时起,莫阑便认为这个女人真是好用,爱他爱得失去自我,死心塌地,连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南溟傀儡术也不放在眼里,实在是一件太过趁手的工具。
所以这一回,他依旧打算从这件工具入手。
可撕裂境内与境外之间的分界,到底不同于过往在境内噬空穿梭。
烛萤虽然修为不俗,但莫阑希望有更加稳妥的选择。
于是某日,莫阑召来烛萤,一番云雨后,他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是你们玄婴族最强大的一个么?”
烛萤摇了摇头,却不是否定。
她道:“大人,你知道的,我是散修,已经离开家族多年,对他们的状况一无所知。”
莫阑大感败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不是很有用了。
但家离了还能回,至少可以给他带路,于是莫阑耐着性子追问了句:“为何离家?”
烛萤顿了顿。
可惜莫阑光顾着欣赏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没注意到烛萤眼底一瞬间翻天覆地的动荡情绪。
没静默太久,烛萤垂落纱幔般的睫羽,将迷离莫测的眼波揉碎。
她幽幽开口,道:“我有一个姐姐,所有人都喜欢她,不喜欢我,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了……果然,多少年过去了,也没有族人来找过我。”
她说的不少,莫阑却只听进去了一句:“所有人都喜欢她?”
“夸张了吧?”他失笑,不屑嗤声,“我这么厉害,也没见人人都追捧我啊。”
归笙听得想要扶额:重点是这个吗?
换个知情达理的人来,听了情人倾诉伤心往事,至少会安慰一句。
不过烛萤和莫阑一样,她的思维显然也不能以常理推测。
即便听了莫阑无比自我的发言,烛萤也不见一丝恼意。
反而专注地,像在端详一件精美的礼品般,用殷红的指甲划过莫阑的胸膛,一寸一寸,直至停在他心脏的位置。
烛萤蓦道:“大人,你想见她吗?”
莫阑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谁?”
烛萤道:“我的姐姐。”
换作寻常,烛萤莫名提出这种问题,莫阑定会骤起疑心。
然而眼下,他自己正好想去玄婴族走一趟。
他需要捕获一只最强的玄婴兽,用以届时撕裂虚空,突破域境之限。
刚好烛萤主动提了出来,也算省了他的事。
于是莫阑从善如流地应下,打赏一般,翻身在烛萤额间一吻:“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归笙看得云里雾里。
烛萤这是为了拷问情人对她的忠贞吗?所以专门把莫阑带到她那位倾倒众生的姐姐面前?
但根据归笙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她深刻认识到莫阑这个人,跟他谈忠贞,就好比跟种马谈去势,烛萤跟他在一起那么久,她会不知道吗?
归笙不知道烛萤是怎么想的,反正她说到做到地带着莫阑回了玄婴族。
昔年的玄婴族尚未名声败坏,沦落到人人都能来踩一脚的境地,也尚未流离失所,遭到隙中人的复仇追杀,因而和乐平静地聚居在北原的一处雪山脚下。
一路从暗处穿过玄婴族的聚居地,莫阑挑剔的目光一刻审视不停。
只是审视的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那一个个玄婴魔族,比烛萤还歪瓜裂枣,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正当莫阑盯着烛萤的背影,思考要不就先把她绑回去,试试能不能将就用时,烛萤倏然停下了脚步:“到了。”
到了?到哪儿了?
莫阑下意识抬头。
不知何时,二人已来到族群居所的末端,濒临一处高耸的断崖。
时至初春,山间雪水消融,汇作一泓飞瀑漱玉而下,在崖底积出一潭冷萃的冰湖。
那湖面极其广阔,在远处与天际线交融,绵延的湖岸之畔,依稀可见几朵明黄的小花。
烛萤指了指那浮冰的冷湖,道:“那就是我的姐姐。”
莫阑循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素来桀骜狂悖的俊容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摸不着头脑的迷惑。
下一瞬,天黑了。
宛若一重山岳自湖中拔起,一只玄婴兽缓缓隆起身形。
遮天蔽日,挪腾乾坤,四合六棱震颤,漫山魑魅惊逃。
待那巨兽完全显出全身,那条飞流直下千尺有余的雪山瀑布,竟然只能算作其耳边的一串月白耳珰。
归笙目瞪口呆。
不是没见过烛萤殊死一搏的庞大兽形,但同眼前的这一只玄婴兽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蝼蚁扳大象,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比性。
“小萤,你回来了。”
一道空灵的嗓音响起,如来自远古洪荒的浩渺风鸣。
刹那之间,环湖的花苞悉数盛放,明黄的花朵绽作锦绣十里。
漫天飘扬的暖色花瓣里,玄婴兽慢慢俯下巍峨的头颈。
湿漉的鼻尖,携来湖水冷彻的气息,轻缓地凑近烛萤。
那动作温柔珍重,如细嗅一朵娇弱的花。
玄婴兽道:“我很想你。”
那两轮银月霄汉般的眼瞳,仿佛映有芸芸众生天地,又仿佛只容烛萤一人的身影。
反正自始至终,就好像没看到烛萤身边的男人。
这对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莫阑来说是不可忍受的。
他正想出声提高自己的存在感,就听身侧的烛萤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孩童般稚趣的语气,轻快地说:
“姐姐,这便是我为你挑来的夫婿,我认认真真地考察过了,你就放心地收下吧!”
莫阑:“?”
有那么一瞬间,莫阑以为这对姐妹是在用玄婴族的语言交流,所以他才听不太懂。
然而很快,烛萤喋喋不休的话语,击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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