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墙!所有人上墙!!”石彪的吼声紧接着炸响,带着变调的嘶哑。
早已严阵以待、实则神经已绷到极限的青壮猎户们,如同被鞭子抽中,猛地从各自的位置弹起,扑向垛口!弓弦拉紧的吱嘎声,柴刀猎叉碰撞的铿锵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诸知奕也“噌”地一下从墙根跳起,心脏狂跳如擂鼓,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冰凉沉重的柴刀几乎要脱手滑落。
他连滚爬爬地冲上旁边的木梯,手脚并用地攀上寨墙顶端,挤在一个满脸横肉、正哆哆嗦嗦给猎弓上弦的猎户身边,扒着粗糙的木制垛口,惊恐地望向北方。
野狼沟方向,那片一直死寂幽深的山林边缘,此刻,如同地狱的闸门被打开。
灰白色。
目之所及,全是蠕动、翻滚、如同粘稠泥浆般漫溢开来的灰白色!
那不是雾气,也不是尘土,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扭曲身影!它们从山林阴影中涌出,如同溃堤的蚁群,又像是从大地腐烂伤口里流出的脓液,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向着黑石寨的方向,漫涌而来!
它们大部分保持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肢体扭曲,皮肤灰败浮肿,动作僵硬而怪异。有些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爬行;有些踉跄蹒跚,如同醉汉;还有的拖着残破的肢体,在地上留下粘稠的黑黄色痕迹。它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五官扭曲,只有两点针尖大小、漆黑无光的瞳孔,在灰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此刻,齐刷刷地,锁定着寨墙的方向,里面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饥饿。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腐臭,瞬间浓郁了十倍、百倍!如同实质的潮水,狠狠拍打在寨墙上每个人的脸上,钻进鼻腔,直冲脑髓,带来剧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许多猎户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视野所及的山坡、谷地,几乎被这片灰白色的潮水覆盖!数量绝对不下数百,甚至可能上千!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山林深处涌出!
这还只是前锋?还是说……这就是桃夭口中的“罂潮”主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寨墙上每一个人的心脏。之前被景画檐和石彪勉强鼓动起来的那点血勇,在这绝对的数量碾压和恐怖的视觉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牙齿在打架,甚至有人膝盖一软,瘫坐在地,□□湿了一片。
“稳住!都他妈给老子稳住!!”石彪红着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劈裂,他狠狠踹了一脚身边一个瘫软的年轻猎户,“拿起你的弓!看看你身后!你娘,你妹子,都在下面看着你呢!是个带把儿的,就给我站起来!!”
他的吼叫起到了一点作用,几个瘫倒的猎户挣扎着爬起来,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散去,只是被一种更深的绝望和疯狂取代。
“弓箭!等它们进入百步!放箭!”石彪嘶声下令,自己率先拉开猎弓,粗糙的箭矢颤抖着对准了那片缓缓逼近的灰白潮水。
然而,猎弓的射程有限,精度更差。面对如此密集的阵型,也许能射中,但造成的伤害,对于这无边无际的罂潮而言,恐怕如同隔靴搔痒。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在混乱恐惧的寨墙上响起,如同清泉流过焦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石彪大哥,弓箭暂且收一程。”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程暖不知何时,已登上了寨墙,就站在墙头中央的位置。她依旧穿着那身沾了尘土、却无损其沉静气质的藕荷色衣裙,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与眼下绝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阿姐!”程安挤在程暖身边,小脸吓得煞白,死死抓着程暖的衣袖,但看到阿姐如此镇定,他眼中的慌乱也勉强压下去一些。
“安安,”程暖低头,看着弟弟,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留在这里,站到最高的那个垛口后面。用你的‘眼睛’,看仔细,听仔细,把下面那些东西的动向,它们哪里多,哪里少,哪里的‘气’最乱,哪里的动作最慢,都看清楚了,然后,大声告诉我,告诉墙上的每一个人。能做到吗?”
程安用力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下面那恐怖的灰白潮水,又看了看阿姐镇定信任的眼神,一咬牙,重重点头:“能!阿姐,我能!”
“好。”程暖摸了摸他的头,随即转身,面向墙下那越来越近的罂潮,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她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剑。翠绿色的光华在剑身上流淌,映亮了她沉静的脸庞,也吸引了墙上所有人惊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
“石彪大哥,你带二十名弓手最好的弟兄,留在墙上,听我弟弟程安指挥,专门狙杀试图攀爬寨墙,或者靠近寨墙五十步内的罂。记住,节省箭矢,优先射杀动作迅捷、或试图喷吐秽物的目标。”
“是!”石彪下意识地应道,程暖的冷静和清晰的指令,让他混乱的脑子也清醒了一些,立刻开始点人。
“其余有近战能力的弟兄,检查武器,守住各自垛口,准备滚木擂石。但在我下令前,不得擅自投掷。”
吩咐完这些,程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紧握柴刀、脸色发白、但眼神里同样憋着一股劲的诸知奕身上。
“诸公子,”程暖看向他,眼神平静,“敢不敢,跟我下去一趟?”
下去?!诸知奕脑子“嗡”的一声。下面可是成百上千的罂!下去?那不是找死吗?!
“程、程姑娘……下去?这……”他喉咙发干。
“它们在试探,在集结,阵型混乱,气机不稳。”程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罂潮逼近带来的恐怖呜咽和猎户们的粗重喘息,“等它们完全展开,形成冲击阵型,寨墙的压力会更大。现在下去,趁其立足未稳,打乱其前锋,挫其锐气,为寨墙争取时间,也……提振墙上弟兄们的士气。”
她顿了顿,看着诸知奕的眼睛:“我知道这很危险。但墙上能主动出击、且有几分自保之力的人,现在只有你我了。景公子他们未归,石寨主年事已高,墙上的弟兄们需要看到希望,需要有人挡在他们前面。你体内气息已通,虽不娴熟,但足以支撑片刻。我会在你身侧,护你周全。如何?”
程暖的话,条理清晰,将利弊、目的、甚至心理层面的影响都分析得清清楚楚。下去,是冒险,是拼命,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打破这绝望僵局、争取主动的机会。而且,她说“护你周全”……
诸知奕看着程暖那双沉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睛,又看了看墙下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灰白潮水,以及墙上那些充满恐惧、绝望、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期盼看着他们的猎户目光。
一股热血,混合着被信任的激动,和一种“不能让她一个人下去”的冲动,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狠狠一咬牙,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柴刀,重重点头:“我跟你去!”
“好。”程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不再多言,对石彪道:“石彪大哥,开寨门!”
“开……开寨门?!”石彪和周围的猎户都惊呆了。这时候开门,不是放那些鬼东西进来吗?!
“放心,只是侧门缝隙,我们出去后立刻关闭。”程暖语气不容置疑,“守住寨门,等我们信号。若我们……未能返回,或形势危急,立刻关闭所有门户,死守寨墙!”
石彪看着程暖平静而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握着柴刀、虽然紧张却挺直了腰板的少年,一跺脚:“开侧门!”
沉重的包铁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拉开一道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外的灰白潮水,似乎被这动静吸引,靠近寨门方向的罂群发出了更加兴奋低沉的嘶吼,加快了蠕动的速度。
“安安,看你的了。”程暖最后看了一眼墙头垛口后、正拼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的程安,然后,对诸知奕一点头。
“走!”
两道身影,一藕荷,一灰雁,如同离弦之箭,从寨门缝隙中,一闪而出!
“关门!!”石彪的吼声在身后响起,寨门轰然关闭,将他们与寨墙内的世界隔绝。
瞬间,外面的一切感官被无限放大。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如同粘稠的胶水,包裹了全身。灰白色的扭曲身影,在不到百步的距离外,如同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那针尖般的漆黑瞳孔,死死锁定在他们身上,充满了贪婪和疯狂。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喉咙被扼住的嗬嗬嘶吼,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唱,冲击着耳膜。
诸知奕只觉得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握着柴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体内的气息不受控制地疯狂流转,带来一阵阵冰火交织的悸动和力量感,却也让他更加紧张。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程暖。
程暖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中翠绿长剑斜指地面,剑身光华内敛,只有剑尖处,一点寒芒吞吐不定。
她微微侧身,面对涌来的罂潮,背脊挺直,衣裙在腥风中拂动,神情平静得仿佛眼前不是死亡绝境,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演练。这份极致的冷静,像一剂强心针,让诸知奕狂跳的心,稍微稳住了些。
“别怕,跟着我。”程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左前三,右前五,步伐随我,气息稳,力用七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光它们,是打乱,是迟滞,是让墙上的箭,射得更准。”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几只罂,已然嘶吼着扑到了近前!它们动作迅捷,灰白的爪子带着腥风,直抓两人面门!
程暖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轻盈优雅,如同舞蹈。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微侧,便已让开了正面扑击。手中翠绿长剑同时递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精准无比地,如同穿花引线,在几只罂扑击的间隙中轻轻一点、一划。
轻微的破空声响起。那几只罂的脖颈、关节等要害处,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却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黑色的粘稠血液飙射而出!它们前扑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顿时变得迟滞混乱。
“跟上!”程暖低喝一声,脚下不停,向着罂潮侧翼,斜插而去!她的剑光如绵绵春雨,看似轻柔,却无处不在,所过之处,扑来的罂无不被精准地刺中要害,或伤或滞,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
诸知奕不敢怠慢,紧咬牙关,按照程暖的指示,左三步,右五步,紧紧跟在她侧后方,手中柴刀挥出,学着程暖的样子,不求力量多大,只求精准和速度,专挑那些被程暖所伤、动作迟滞的罂的关节、脖颈等薄弱处下手。
柴刀砍入皮肉、斩断骨头的声音,伴随着罂的惨嚎,不断响起。诸知奕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刀法毫无章法,全靠一股蛮劲和体内气息支撑。但很快,在程暖那精准如尺的引导和示范下,在生死一线的压力逼迫下,他仿佛开窍了一般,手中的柴刀挥舞起来,渐渐有了一丝“章法”。不再是胡劈乱砍,而是开始尝试寻找最佳的发力角度,配合步伐的移动,将体内那股冰火气息灌注刀身,虽然依旧生涩,但每一刀下去,造成的伤害明显大了许多。
他体内那股气息,也在这种高强度的运用和生死压力下,飞速地消耗,却又在消耗中,仿佛被不断捶打、凝练,流转得越发顺畅、迅疾。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气息流过手臂经脉时,带来的那种微弱的、仿佛与手中柴刀产生共鸣的震颤感。
两人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切入灰白色的罂潮侧翼,所过之处,留下一地哀嚎挣扎、或直接毙命的罂尸。
虽然对于庞大的罂潮而言,这点伤亡微不足道,但却成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罂的注意力,打乱了它们原本整齐的推进阵型,靠近寨墙方向的压力,为之一轻。
墙头上,石彪和猎户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吼叫!
士气大振!猎户们手中的箭矢,如同找到了目标,带着复仇的怒火和生的希望,呼啸着射向那些被程暖和诸知奕搅乱的罂群!虽然准头依旧不佳,但架不住目标密集,顿时又有不少罂中箭倒地。
然而,罂潮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程暖和诸知奕的突击,虽然搅乱了前锋侧翼,但更多的罂,从后方涌上,填补了空缺,并且,似乎被两人的活跃激怒,开始有更多体型更大、动作更迅捷、甚至能喷吐腥臭粘液的罂,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围拢过来!压力骤增!
“阿姐!左边!有十几个大家伙围过来了!后面还有一堆在喷口水!小心啊!”程安尖利焦急的示警声,从墙头高高传来,带着哭腔。
程暖眉头微蹙,一剑点退一只扑到近前的强壮罂,侧身避开一道喷射而来的腥臭粘液。她和诸知奕的移动空间,正在被迅速压缩。
“撤!向寨门方向,交替掩护!”程暖当机立断,她看出再缠斗下去,两人都会被彻底淹没。
然而,退路也被涌上的罂封死了。他们陷入了重围。
就在这危急关头,墙头上的程安,眼看着阿姐和诸知奕陷入重围,急得眼泪直流。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卷一直紧紧攥着、却因为恐惧一直没敢用的、鲜红如血的丝线,丝线末端,系着那枚颜色黯淡的铜铃。
“阿姐!诸大哥!你们让开点!”
程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极致的恐惧和想要保护阿姐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他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
钻心的疼痛让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将涌出的鲜红血珠,毫不犹豫地,用力抹在了那枚黯淡的铜铃上。
鲜血触及铜铃的刹那——
一声清越无比、却带着一种奇异震颤心魂力量的长鸣,骤然从铜铃上爆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战场每一个角落。
那卷原本黯淡无光、静静垂在程安手中的鲜红丝线,在铜铃长鸣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活”了过来。
它自行舒展开,如同拥有意识的灵蛇,瞬间脱离了程安的手掌,在空中飞速拉长、延伸、分叉、交织!
快!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仅仅一两个呼吸之间,那一小卷红绳,竟然在程安头顶上方,铺展成了一张覆盖方圆十数丈、网眼细密、鲜红刺目、闪烁着微弱血光的巨大绳网。绳网无风自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与铜铃的清音相和,形成一种扰人心神的奇异韵律。
“去!”程安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下方陷入重围的阿姐和诸知奕所在的方向,将手中的铜铃,狠狠一掷。
铜铃脱手,并未坠落,反而牵引着那张巨大的血色绳网,如同捕食的巨蛛吐出的罗网,闪电般朝着下方罩落!目标,正是那些将程暖和诸知奕团团围住的、最密集的罂群。
下方的罂似乎对这张突如其来的血色绳网有些本能的畏惧和不适,发出了混乱的嘶吼。但绳网下落的速度太快,覆盖范围又广,大部分罂根本来不及躲避。
“哗啦——!”
血色绳网如同天罗地网,瞬间将数十只罂当头罩住。绳网触及罂身的刹那,那些鲜红的丝线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自动缠绕、收紧。
被网住的罂发出惊恐痛苦的嘶嚎,拼命挣扎,锋利的爪牙撕扯着红绳,但那红绳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不仅难以扯断,反而越挣扎缠得越紧,深深勒进灰白的皮肉之中,冒出“滋滋”的黑烟。
更有甚者,绳网上那微弱的血光,似乎对罂有着某种克制和灼烧的效果,被缠住的罂身上,不断冒出细小的、焦黑的气泡,动作迅速变得迟滞、僵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削弱。
一时间,程暖和诸知奕周围的压力,骤然一松。大部分强敌都被血色绳网暂时困住、削弱。
“好机会!冲出去!”程暖眼睛一亮,毫不迟疑,一把抓住旁边有些看呆了的诸知奕的手臂,翠绿剑光暴涨,如同旋风般向前卷去,将挡在退路上的、未被绳网困住的几只罂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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