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了吗？
那灰白色粘液，那甜腥味，那精准的位置和死亡细节……若非亲眼所见，如何能知？还有那“秽气如灰云压顶”、“明日正午抵近五里”的断言，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比任何嘶声力竭的呐喊都更有说服力。
罂潮，是真的。而且，已经近在咫尺了。
“石爷……”石彪的声音干涩发颤，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她说的老鸦岭背阴坡……前日、前日阿虎他们巡山，确实说闻到那边有怪味，没敢细看就回来了……难道……”
“闭嘴！”石猛低吼一声，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只剩下一种穷途末路的沙哑和疲惫。他死死盯着桃夭那张过分可爱、此刻却显得无比冷漠的脸，又缓缓扫过景画檐、程暖等人，最后，目光落回桃夭身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报信的。”桃夭言简意赅，重新将兜帽拉起，遮住了那张与眼下残酷气氛格格不入的明艳脸蛋，也隔绝了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消息带到，信不信由你。是战，是撤，是等死，你们自己选。”
她的话，依旧冰冷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此刻，再没人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或故作姿态。这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特质，让她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石寨主，”景画檐适时开口，语气沉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眼下非是追究来历之时。罂潮迫近，生死一线。当务之急，是决断，是行动。寨中情况，您最清楚。是据寨死守，还是组织撤离，抑或……两者并行？需您与寨中宿老、青壮，速速商议，拿出个章程来。迟延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石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已布满了血丝，但也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一跺手中木棍，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寨民，用尽力气吼道：“都听见了？！鬼东西要来了！真的来了！挤在这里哭嚎有用吗？！能哭死那些不人不鬼的玩意儿吗？！”
他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寂静的隘口回荡，震得寨民们一静。
“石彪！”石猛点将。
“在！”石彪下意识挺直腰板，尽管脸色依旧发白。
“你，带上所有还能拉得开弓、拿得起刀的爷们儿，立刻上寨墙！加固箭楼，检查擂石滚木，把所有的箭，所有的油，都给老子搬到墙上去！眼睛给老子放亮点，盯死北边野狼沟方向！看到任何不对劲，立刻敲锣！”
“是！”石彪大声应诺，转身呼喝着，驱赶那些青壮汉子们行动起来。
恐慌依旧在蔓延，但寨主的怒吼和明确的指令，像是一根主心骨，暂时压下了部分混乱，让众人有了行动的方向。
“阿秀婆！李寡妇！”石猛又点出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老妇，“带上婆娘们，回寨子！把能吃的，能喝的，值钱轻便的家伙什，都给老子收拾好，打成包袱！老人孩子，都聚到寨子中间的祠堂去！谁再乱跑乱叫，家法伺候！”
两个老妇连忙应声，带着一群惊魂未定的妇女，搀扶着老人，拉着哭哭啼啼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寨子里跑。
安排完这些，石猛才喘着粗气，重新转过身，看向景画檐等人，眼神复杂：“守，要守。黑石寨是祖宗基业，是几百口人的家，不能就这么丢了。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能不能守住，老汉心里……没底。你们……既然来了，又有本事，能不能……帮帮我们？”
这话，几乎是恳求了。一个在这山林里称雄一世、脾气固执的老猎户，在灭顶之灾面前，终于低下了头。
“义不容辞。”景画檐毫不犹豫地点头，“但石寨主，仅凭黑石寨一寨之力，恐难久持。罂潮规模不明，若其主力果真涌来，寨墙再坚固，也难免被破。为今之计，守，是为撤离争取时间。必须立刻组织老弱妇孺，从后山密道撤离，向更安全的地方转移。青壮留下，依托寨墙层层阻击，拖延罂潮步伐，为撤离争取最大时间。同时，必须尽快通知溪水寨、青岩寨，让他们也早做准备！落日谷三寨互为犄角，唇亡齿寒，必须联手！”
“撤离……撤到哪里去？”石猛苦笑，“外面兵荒马乱，哪里安全？后山密道通往‘乌鸦岭’，那边也是穷山恶水，寨子里存的粮食，撑不了几天……”
“总比留在寨子里等死强！”程暖急声道，“先撤出去，避开罂潮锋芒，再图后计！石寨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溪水寨和青岩寨，我去通知。”一直沉默的桃夭，忽然开口。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只有她能感知的信息，“溪水寨在下游，地势低，若罂潮主力从黑风涧来，首当其冲。青岩寨靠山，有险可守，但若被切断与黑石寨的联系，也是孤寨。必须让他们立刻动员，或撤或守，早做决断。”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程暖担忧道。虽然桃夭神秘莫测，但面对可能已经蔓延开的罂潮，一个人穿行山野，风险太大。
“我去。”景画和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桃夭身边，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疑，“两个人，快些。你指路，我跟着。”
桃夭侧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和舍弟同去。”景画檐对桃夭道，语气郑重，“桃夭姑娘熟悉路径，能感知罂踪，画和身手尚可，可护你周全。你二人速去速回，务必说服两寨寨主。黑石寨这边，交由我与程姑娘、诸小兄弟协助防守。石寨主，你以为如何？”
这安排合情合理。桃夭和景画和速度快，目标小，适合传递消息。景画檐稳重，程暖细心，诸知奕……也算个战力，留下协助防守正合适。
石猛此刻已无暇计较细节，只要能增加一丝守住寨子、救下更多人的希望，他什么都愿意。他重重点头：“好！就依公子！后生，姑娘，黑石寨几百口人的性命，就拜托你们了！务必小心！”
“寨主放心。”景画檐抱拳。
桃夭不再多言，对景画和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寨子侧后方、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走去。景画和拎着他的黑棍，慢悠悠地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林之中。
“石寨主，事不宜迟，我们也立刻行动。”景画檐转向石猛，“请带我们查看寨墙防务，尤其是北面野狼沟方向的防御薄弱之处。程姑娘，烦请你与寨中妇女一起，协助整理撤离物资，安抚老弱情绪。诸知奕，你……随我查看寨墙，听我吩咐。”
诸知奕连忙点头。他终于有了明确的任务，虽然心里依旧没底，但总比干站着强。
只是……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尴尬。棍子丢了，难道真要赤手空拳去对付“罂”？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石猛打量了他一下，对旁边一个正准备上墙的青壮喊道：“阿木！去，把我屋里墙上挂着的那把旧柴刀拿来，给这位……小兄弟用！”
那叫阿木的汉子应了一声，飞快跑进寨子。不多时，拿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刃口磨得雪亮的柴刀跑了回来，递给诸知奕。
诸知奕接过柴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被摩挲得光滑，带着常年使用的痕迹。虽然比不上他那根用惯了的黑棍子，但总好过空手。
他道了声谢，握紧了刀柄，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息下意识地流转起来，试图与这陌生的武器建立一丝联系。
接下来，便是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备战。
石猛带着景画檐和诸知奕，沿着简陋的木梯登上寨墙。寨墙比远处看着更加粗糙，许多连接处的榫卯已经松动，有些地方甚至有了裂缝。
墙顶堆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削尖的木桩，算是“擂石滚木”，但数量并不多。几口黑乎乎的大铁锅里，熬着散发刺鼻气味的、似乎是混合了硫磺和某种辛辣草药的滚油，但柴火不足，只有两口锅下的火在熊熊燃烧。
寨墙上，石彪已经组织起了约莫三四十个青壮，人人手持猎弓、柴刀、粪叉等五花八门的武器，神色紧张地趴在垛口后，死死盯着北方野狼沟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烟气，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景画檐迅速查看了寨墙的防御情况，眉头越皱越紧。防御工事太简陋了，武器匮乏，人员训练不足，最重要的是……士气低落，人心惶惶。这样的状态，别说抵挡罂潮，恐怕等不到罂群靠近，自己就先崩溃了。
“石寨主，墙上有裂缝处，需立刻用木料和石块从内侧加固，尤其这几处，是受力关键，一旦被撞击，极易坍塌。”景画檐指着几处明显的隐患，语速飞快，“擂石滚木太少了，立刻组织人手，去寨子后面山坡，搜集一切可用的石块、粗木，运上墙来！油锅不够，火把！多准备火把！罂畏火，尤其是混合了硫磺和烈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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