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一声极细微的、却绝对不属于风声的破空锐响,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破了屋内勉强维持的、紧绷的寂静。
诸知奕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是弹坐起来,手已经抓住了枕在头下的黑棍子。
他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头顶那被昏黄灯光晕染、布满蛛网灰尘的茅草屋顶。刚才那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而且速度很快!
堂屋里,几乎在同一时刻——
一直闭目“沉睡”的景画和,那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搭在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半分,动作轻微得如同呼吸。
而坐在桌边、仿佛入定石佛的景画檐,更是倏然睁开了双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刹那间寒光乍现,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剑锋,直射屋顶。
他放在膝上的右手,五指已然并拢,虚扣成爪,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凛冽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将整个堂屋前方笼罩。
原本靠墙而立的姜且,在破空声响起的前一瞬,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没有抬头看屋顶,而是如同鬼魅般,横移一步,瞬间挡在了里间布帘与程暖所在位置之间,背对着程暖,面朝堂屋前方和屋顶方向。
她的左手依然垂在身侧,但右手已闪电般探出,反手握住了背后那巨大灰布包裹斜上方、靠近肩胛位置的某处——那里并非包裹的中段,而是更靠上的、似乎有一个便于抓握的突起。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此刻寒意凛冽,牢牢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茅草和屋梁,看清上面的不速之客。
程暖也在瞬间睁眼,长身而起,却没有慌乱上前,而是迅速将还在迷糊惊吓中的程安往自己身后更深处拉去,同时左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那腰扣之上。
她的脸色凝重,目光清亮,快速扫过屋顶和堂屋内景家兄弟、姜且的反应,显然在急速判断形势。
灶台边的老夫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老头死死捂着老妪的嘴,两人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筛糠般发抖,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屋顶上,再没有第二声破空锐响。
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却透过并不结实的茅草屋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停留在上面,或者……正在无声地移动、窥探。
是罂吗?诸知奕心头狂跳。
可如果是罂,它们会这样“安静”?
会发出那种类似利刃破空的、干脆利落的声音?
而且,景画檐刚才说,村口那七只已经被“打发”了,难道还有更多?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向堂屋。景画檐依旧保持着那个虚扣右爪的姿态,一动不动,但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沉凝。姜且握着包裹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而最让诸知奕在意的,是靠在柴火堆上的景画和。
这家伙……居然还闭着眼!只是那微微蜷缩的指尖,和之前那一下睫毛的颤动,证明他并非毫无所觉。
他是在装睡?还是真的觉得……屋顶上那玩意儿,不值得他完全醒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屋顶另一侧传来。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屋内,清晰可闻。
紧接着,是极其细微的、衣袂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种很轻的、类似金属簧片轻轻碰撞的、极其悦耳的“叮”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立刻消失。
不像是罂那种关节滞涩、拖沓的移动,也不像野兽的爬行。倒像是……人?而且,是身手相当轻盈灵活的人。
诸知奕的眉头死死皱起。什么人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荒村鬼屋的屋顶上玩“夜行”?还弄出刚才那种危险的破空声?是敌是友?
堂屋里,景画檐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也听出了那声音的异常。
他缓缓抬起左手,对着姜且和里间布帘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意思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姜且看到手势,眼神微动,但握着包裹的手并未松开,身体依旧紧绷。程暖也看到了手势,按在腰扣上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但目光中的警惕未减。
景画和……依旧“睡”得安稳,只是那原本微微蜷缩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舒展了。
屋顶上那细微的移动声和偶尔的金属轻响,又持续了片刻,似乎是在屋顶上缓慢地、仔细地巡视了一圈。
然后,声音渐渐向着屋脊后方,也就是茶舍背面的方向移去,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了。
又过了许久,外面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压在心头的那股无形压力,似乎随着那声音的远去,也悄然散去。
堂屋里,景画檐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紧绷如弓弦般的气息随之松懈下来。他虚扣的右手放松,重新搭回膝上,但目光依旧锐利,扫视着屋顶,仿佛在确认那东西是否真的离开了。
姜且也慢慢松开了握着包裹的手,但身体并未完全放松,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姿态。她回头,看向程暖,用眼神询问。
程暖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看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的程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诸知奕也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缓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握着棍子的手心也湿漉漉的。
他抹了把脸,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堂屋方向,用只有里外能勉强听清的音量嘀咕:“搞什么鬼……吓人玩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刚刚经历过极度紧张的寂静中,还是显得有点突兀。
靠在柴火堆上的景画和,似乎被这声嘀咕“吵”到了。他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似的,掀开了眼皮。
那双迷蒙的睡眼先是没什么焦距地看了看屋顶,然后又耷拉下来,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堂屋里神色各异的几人,最后,落在了还保持着坐姿、一脸不爽的诸知奕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角,那神情,仿佛在说:大惊小怪。
然后,他又重新合上了眼,调整了一下靠姿,脑袋往柴火堆里埋得更深了些,一副“天塌下来也别吵我睡觉”的架势。
诸知奕被他这反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合着刚才就他一个人紧张是吧?这懒鬼!
他恨不得冲出去用棍子戳醒他,问问他到底听没听见屋顶上的动静,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但看看程暖警示的眼神,和景画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诸知奕还是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悻悻地重新躺回干草堆,但这次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眼睛瞪着黑乎乎的屋顶,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那诡异的破空声和脚步声去而复返。
堂屋里,景画檐重新闭上了眼,但显然并未真正入睡,只是再次进入了那种深沉的警戒调息状态。姜且依旧靠墙站着,目光时不时扫过屋顶和门窗。程暖也重新坐下,但同样没有放松警惕。
后半夜,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屋顶上再没有传来任何异响。村外也一片死寂,仿佛之前的袭击和窥探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天光,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从门缝、窗纸透进来,驱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黑暗。油灯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小摊凝固的灯油。
当第一缕还算明亮的晨光照进堂屋时,景画檐第一个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了门闩,将木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清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晨风涌了进来,也带来了外面世界的声响——依旧是过分的安静,但至少,没有夜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
他回头,看向屋内。
程暖也站了起来,脸色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微的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姜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谨慎地观察着外面。
景画和……依旧靠着柴火堆,呼吸均匀。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轮廓,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纯净得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与昨夜那指尖微动、气息隐晦的模样判若两人。
诸知奕也爬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和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扛着棍子走到门帘边,看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长长松了口气。这一夜,简直比他当初被野狗追了三条街还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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