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问,可还有空房?”
那声音不高,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冷淡,穿过并不厚实的木板门,清晰地钻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
不是预料中罂的嘶嚎或诡谲摩擦,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字正腔圆,语调平缓,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深夜投宿、询问有无空房的普通旅人。
可这寂静的夜,这古怪的村子,这前一刻还传来诡异刮擦声和后一刻就响起礼貌叩门的氛围,让这“正常”的询问,显得比鬼哭狼嚎更加诡异。
里间的诸知奕,握着黑棍子的手心里全是汗。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猛地扭头,从门帘缝隙拼命往外看,可惜角度太刁,只能看见堂屋一角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和投射在地上、因门外人站立而拉长的、模糊晃动的人影。
是……那个当哥哥的?景画檐?他跑来敲门干什么?那懒鬼弟弟呢?
堂屋里,那对老夫妻显然也懵了。刚才的刮擦声和村口的闷响让他们吓得魂不附体,此刻门外却响起如此“正常”的询问,这反差让他们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死一般的寂静在堂屋里蔓延,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几息,不见回应,又抬手,再次叩门。
“叩、叩、叩。”
依旧是三下,节奏不变,力道均匀。
“主人家,深夜叨扰,实非得已。我与舍弟行路至此,见贵处是唯一尚有灯火之处,特来相询。若有空房,愿加倍付与宿资。”
这次的话语稍微长了些,语气依旧平稳有礼,但隐隐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而且,他提到了“舍弟”。
果然是那兄弟俩!诸知奕心头一跳。他们不是在村口槐树下“睡觉”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敲门?搞什么鬼?
堂屋的老头似乎终于从极度的惊恐和茫然中挣扎出一丝理智,他颤巍巍地,用带着浓重乡音、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着门外道:“没、没空房了!都、都住满了!客官去、去别处吧!”
“哦?”门外的声音似乎微微扬了扬,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方才我似乎见到有几位客人进村,入了贵宅。若是住满,那几位客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我都看见了,别糊弄我。
老头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语无伦次:“那、那是……是亲戚!远房亲戚!来借宿的!真没空房了!”
“原来如此。”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却让屋里人头皮发麻的语气道,“既是亲戚,挤一挤倒也使得。不过,我方才在村口,似乎见到些不干净的东西在附近游荡,主人家与令亲,夜里还需警醒些才是。”
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像一道冰锥,直刺进堂屋老两口和里间诸知奕几人的心里。
老头“啊”地短促惊叫了一声,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老婆子则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里间,程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姜且按在灰布包裹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程安吓得又往程暖身边缩了缩,大气不敢出。
诸知奕则是心头火起。这姓景的,绝对是故意的!
他肯定知道村里不对劲,甚至可能知道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说不定刚才村口那声闷响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现在跑来敲门,说这些吓唬人的话,是想干什么?逼屋里人开门?还是单纯地恶心人?
他正咬牙切齿,门外那位“景画檐”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似乎带了点恰到好处的、虚伪的“遗憾”:“既如此,不便强求。只是这荒村野店,夜色深沉,那些东西又神出鬼没……唉,舍弟身子骨弱,吹不得夜风,看来今夜只能再回那槐树下将就一宿了。但愿,莫要再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来扰他清梦。”
舍弟身子骨弱?吹不得夜风?诸知奕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懒鬼弟弟还身子骨弱?弱个屁!弱能一眼看出他棍子上的门道?这当哥哥的,说起瞎话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还他妈一套一套的!
而且,这话里话外的威胁意味,都快溢出来了!“莫要再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来扰他清梦”?这是说给谁听?是说给可能潜伏在黑暗里的“东西”听,还是说给屋里这群“亲戚”听?
程暖显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她与姜且交换了一个眼神,姜且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从包裹上移开,垂在身侧,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
程暖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了声音,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对着门外道:“门外可是景公子?”
堂屋内外,瞬间一静。
连门外那一直平稳无波的声音,似乎也顿了一下,才缓缓响起,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讶异”:“正是。屋内是……”
“白日里在村口曾与景公子有一面之缘。”程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既是旧识,又是同道,如此深夜,让二位公子露宿野外,确是我等失礼了。只是屋内狭窄,我姐弟与同伴已占满,实难再容二人。若景公子不弃,堂屋尚有柴火余温,可暂避风寒。不知尊意如何?”
程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点明“旧识”,拉近距离;再说“同道”,暗示彼此心知肚明;然后表明屋内已满,是客观困难,并非拒人千里;最后给出折中方案,邀请对方进堂屋。
既全了礼数,又避免了让两个来历不明、实力莫测的陌生男子进入里间,还将他们放在了相对“公开”的堂屋位置,便于监视。
同时,也变相“承认”了门外之人关于“不干净东西”的说法,算是隐晦的结盟信号。
诸知奕心里暗暗叫了声好。不愧是程暖,脑子转得就是快。
这话说得,里子面子都有了,还顺带将了对方一军——我们让你进来了,是进堂屋,你们来不来?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鼻子里发出的哼声,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悦——是景画和!这臭懒鬼果然在!
接着,是景画檐那恢复了平静冷淡的声音:“如此,便叨扰了。多谢。”
“吱呀——”
堂屋老旧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从外面推开了。
昏黄的灯光流淌出去,照亮了门口两道颀长的身影。
景画檐当先踏入,墨蓝色的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那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事随着他的步伐轻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屋内瑟缩在灶台边的老夫妻,然后,落在了通往里间的、微微晃动的布帘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粗布,看清帘后的一切。
在他身后,景画和慢吞吞地跟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墨发披散,只右侧束了一缕,外袍松垮地披在肩上,眼皮耷拉着,仿佛下一刻就能站着睡着。
他进门后,甚至没看那对吓傻的老夫妻,也没看摇曳的布帘,目光懒洋洋地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堆还算干燥的柴火上,然后,径直走了过去,找了个相对平整的位置,背靠着柴火堆,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脑袋一歪——
竟就这么靠着柴火堆,合上了眼。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而那堆柴火是他专属的软榻。
诸知奕从门帘缝隙里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懒鬼,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不,是不把任何人、任何环境放在眼里!他脑子里是不是除了睡觉就没别的事了?
景画檐对弟弟这番作态似乎早已习惯,视若无睹。他反手关上门,落下门闩,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走到堂屋中间那张破木桌旁,拉过一条长凳,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姿态沉稳,目光再次落向布帘。
“程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里间,“既已同处一室,有些话,不妨明言。今夜,恐难安稳。”
布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程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姜且。程暖已重新穿好了外衣,发髻一丝不乱,脸色平静。
姜且依旧沉默,站在程暖侧后方半步,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扫过坐在桌边的景画檐,和靠在柴火堆上、仿佛已然入眠的景画和。
“景公子请讲。”程暖在景画檐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深夜荒村的破旧茶舍,而是在某处雅致的厅堂会客。
景画檐的目光在程暖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后的姜且,缓缓道:“一个时辰前,村口槐树下,有七只罂试图靠近,已被舍弟打发。其中三只,是从这个方向去的。”他指了指村子的方向,“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他的话语简洁,没有修饰,却让里间偷听的诸知奕和程安,以及堂屋那对老夫妻,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七只罂!已经被“打发”了?是刚才村口那声闷响?而且,是从村子方向去的?目标是……这个茶舍?还是茶舍里的他们?
程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多谢景公子与令弟援手。只是,这村子……”
“村子有问题。”景画檐接得很快,目光转向那对缩在灶台边、脸色惨白如鬼的老夫妻,“二位,事到如今,还要隐瞒么?那些东西,为何会盯上这里?村里其他人,究竟去了何处?或者说……变成了何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老两口心口。
那老头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那老妪则直接瘫软下去,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我、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老头的声音嘶哑破碎,“前几日还好好的……昨天夜里开始,就、就有些不对劲……有人半夜听见挠门声,看见窗外有影子……然后、然后今天早上,好些人就不见了!门开着,屋里东西都在,人没了!剩下的……剩下的都吓坏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我们、我们老两口没处躲,这茶舍开着门……”
他语无伦次,但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骇人。村民失踪,诡异影子,挠门声……典型的罂害迹象,而且就在昨夜开始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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