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时间,在凝重的沉默和各自抓紧的调息中,飞快流逝。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碾压式”切磋、心神受震的诸知奕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反复梳理、尝试掌控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上。虽然距离“如臂使指”、“举重若轻”还差得十万八千里,但至少,那股气息运转起来,不再像最初那样滞涩散乱,心念所至,也能勉强引动几分,附着在拳脚或棍棒之上,带来些许强化。这微小的进步,让他心头那点沮丧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尽快变强的迫切。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暖意。景画檐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依旧阴沉,但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时辰到,出发。”
众人纷纷起身,拍打身上的尘土。
诸知奕也拿起自己的黑棍子,正准备跟上队伍,眼角余光却瞥见,一直沉默的姜且,在程暖的搀扶下,朝他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姜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冰冷平静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但诸知奕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
这姑奶奶又想干嘛?该不会觉得刚才被景画和“教训”得不够,还要亲自下场“指点”一下吧?他现在可经不起再来一次灵魂拷打了。
就在他心中忐忑,胡思乱想之际,姜且松开了程暖搀扶的手,用那只受伤相对较轻、缠着布条的左手,探入自己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同样是靛青色的小布囊中。
摸索了一下,她从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然后,伸手,递到了诸知奕面前。
那东西,长约一尺,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多年的青灰色,材质非金非木,触目冰凉。形状……像是一截剑柄。准确说,就是剑柄。有便于握持的护手(已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样),有缠裹剑茎的粗糙防滑纹(同样磨损严重),甚至顶端还有一个小小的、用以固定剑首的凸起。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剑身。
没有剑鞘。
就是光秃秃、孤零零、看起来颇为寒酸甚至有些破烂的一截……剑柄。
诸知奕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这截青灰色剑柄,又抬头看看姜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什么意思?给他一截……废铁?不,废剑柄?干嘛用?让他拿去当暗器砸人?还是让他领悟什么“无剑胜有剑”的至高境界?可这也太“无”了吧!
程安也好奇地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小声嘀咕:“姜且姑娘,这……这是啥?剑柄?怎么只有柄啊?剑呢?被……被老鼠啃了?”
程暖也看着姜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对姜且行为的理解——阿且做事,总有她的道理,虽然这道理旁人往往看不懂。
姜且对程安的“老鼠啃了”论调毫无反应,手依旧稳稳地伸着,看着诸知奕,用那沙哑平淡的声音道:“拿着。”
诸知奕咽了口唾沫,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截青灰色的剑柄。
入手微沉,比预想的要重一些。触感冰凉,质地坚硬,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摩挲后的粗糙感。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特异之处。
没有光华,没有异响,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个好看点的花纹都没有。就……真是一截普通的、废弃的剑柄。
“这……姜姑娘,这是……”诸知奕握着剑柄,一头雾水,试探着问,“给我的?做什么用?”
姜且收回手,重新将左手拢在袖中,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不知道。”
诸知奕:“……啊?”
“捡的。”姜且补充道,仿佛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着还算结实。……能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用一截没有剑身的剑柄,换个思路?诸知奕嘴角抽搐,差点把这“废铁”给扔出去。
他看着姜且那副理所当然的、仿佛给了他一件绝世神兵的平静表情,又看看手里这截寒酸到家的剑柄,只觉得一股荒诞感直冲天灵盖。
这位姑奶奶,该不会是被那凶琴反噬,伤到脑子了吧?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考验他悟性的方式?
“可是……姜姑娘,这……这没剑身啊!”诸知奕忍不住提醒,“我怎么用?当短棍敲?那还不如我这根棍子好使呢!至少它长!”
“那就想办法,让它有。”姜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或者,想办法,不用有。”
说完,她不再理会一脸懵的诸知奕,转身,对程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可以走了,然后便率先迈步,朝着西边官道继续前行。步履依旧有些虚浮,但背脊挺直。
程暖连忙跟上,经过诸知奕身边时,看了看他手里那截剑柄,又看了看他便秘般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道:“阿且给你,你便收着。她……总不会无缘无故给没用的东西。”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诸知奕握着那截冰凉沉重的剑柄,看着姜且走远的背影,欲哭无泪。
不会给没用的东西?可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完全没用的东西啊!
程安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节哀顺变”的语气道:“诸大哥,姜且姑娘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说不定……说不定这剑柄是什么上古神器的碎片呢!只是剑身丢了,你以后慢慢找!我看茶馆说书里都这么演的!”
诸知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上古神器碎片?我看是上古夜壶把手还差不多!”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将这截莫名其妙的青灰色剑柄,胡乱塞进了自己那空瘪瘪的、只剩几件破衣服的包袱里。
总不能真扔了吧?万一姜且哪天想起来问他要,他拿不出来,谁知道这位姑奶奶会不会用她那能拍碎罂脑袋的手,也拍碎他的脑袋?
队伍重新开拔,气氛却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有些……微妙。诸知奕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那截剑柄。
姜且到底什么意思?“想办法让它有”?难道是要他自己去找材料,打造一把剑身,安上去?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铁匠铺去?“想办法,不用有”?这又是什么意思?用意念催发剑气?他连体内的力量都还没玩明白呢,还剑气?
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觉得姜且是在为难他胖虎。他索性不再多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脚下的路和体内的气息运转上。那截剑柄,就让它先在包袱里躺着吧,就当多了块压包袱的石头。
接下来的路程,似乎平静了许多。官道虽然破败,但至少方向明确。
日头在铅灰色的云层后缓慢移动,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风依旧凛冽,卷着尘土。
除了偶尔看到路边更加密集的白骨,和远处山脊上偶尔掠过的、不知是鹰还是什么别的猛禽的黑影,再无其他异常。
平静,有时候比危险更折磨人,尤其是对体力不支、又饥肠辘辘的人来说。
程安的肚子,在吃掉那只兔子后,只安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开始了新一轮、更加凄厉的“咕噜”交响曲。
他苦着脸,捂着肚子,脚步越来越拖沓,嘴里又开始哼哼唧唧:“阿姐……又饿了……腿也软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有人的地方啊……我想吃热汤饼,想睡有屋顶的床……”
程暖自己也疲惫不堪,还要分心照顾姜且,闻言只是温声安抚:“快了,安安,再坚持一下。看这官道的走向,前方或许会有驿站或小村。”
这话她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这荒凉地界,有废弃的村子就不错了,驿站?恐怕早成了野兽的巢穴。
诸知奕的状态比程安好些,但饥饿感同样在啃噬着他。他一边努力搬运体内气息,试图用“修行”的专注来抵御饥饿,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现在再有一只傻兔子撞石头就好了……不,两只!不,三只!最好是一头撞晕的野猪!
就在众人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脚步虚浮、精神涣散之时,走在最前的景画檐,忽然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锐利地望向官道前方,一个地势略高的拐弯处。
“前方有动静。”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不是野兽,是人声,还有……车马声。”
人声?车马声?
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众人精神一振,又立刻警惕起来。是敌是友?是普通的行商旅人,还是……别的什么?
程暖立刻将程安拉到身后,手按在了腰间。姜且也微微抬起了头,冰冷的眼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右手无声地垂在身侧。景画和依旧懒洋洋的,但那双半睁的眼眸里,困倦似乎褪去了些许。
诸知奕也握紧了黑棍子,体内气息悄然流转,凝神倾听。
果然,顺着风,隐约有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吱呀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从官道拐弯的另一侧过来。
很快,拐角处尘土扬起。
一队人马,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人数不少,约莫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徒步的青壮男子,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打,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等简陋武器,神色警惕而疲惫,风尘仆仆。
队伍中间,簇拥着三辆骡马拉着的、蒙着厚厚油布的大车,车上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车旁还有几个穿着稍整齐些、像是管事模样的人,和一个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坐在一头瘦骡子上的……老头?
那老头看着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瘦小干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深蓝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骑在骡背上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他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眯着眼,打量着突然出现在官道上的诸知奕一行人。
这队人马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前进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队伍中的青壮男子们更加紧张,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警惕地看了过来。双方隔着几十步距离,在官道上对峙,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看打扮,像是逃难的百姓,或者某个小商队?但在这兵荒马乱、罂患隐现的年月,能凑齐这么一队人马,带着大车行走到这里,本身就不寻常。
景画檐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声音沉稳,打破沉默:“过路的旅人,途经此地,并无恶意。诸位这是往何处去?”
骡背上那干瘦老头,上下打量了景画檐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各异的几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却还算清晰的官话回道:“老朽姓胡,带着些乡亲子侄,往西边‘落霞镇’投亲避祸。看几位……倒不像是寻常旅人啊。”
他目光在景画檐腰间那用布包裹的长条,和程暖按在腰间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落霞镇”?没听说过。但“投亲避祸”倒是合理。
“原来是胡老先生。”景画檐神色不变,“我等亦是西行,欲往前路城镇。不知老先生可知,前方可还有能歇脚补给之处?距离最近的镇甸,还有多远?”
胡老头摸了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叹了口气:“前路啊……这是难喽。往西再走三十里,倒是有个‘野狗坡’,以前是个小驿站,早八百年就荒了,除了野狗和……不干净的东西,啥也没有。再往前,百里之内,了无人烟。我等也是备足了干粮清水,打算一口气穿过这片死地,到落霞镇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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