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8
临近月底,这意味着八月的比赛就要到了,宝珠到训练场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有时赶不赢,直接在训练服外面套上白运动衫,匆匆出门。
清晨六点半,夏日的天光已经大亮。
宝珠站在体能训练室内,她将手掌贴在落地镜上,镜面冰凉,深深吸气时,脊柱逐节向上延展,伴随着吐气,骨盆缓缓前倾。
这是她每天启动身体的头一个步骤,动态神经肌肉激活。
然后再进行冰上压步的陆地模拟,弹力带绕过双侧股骨,宝珠屈膝成浅蹲姿态,开始侧向滑步,橡胶带发出嘶嘶的声音,股外侧肌和臀中肌立刻有了燃烧感。
三十次后再换边,她额角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可以了,上悬挂区。
宝珠擦了擦汗,看了眼从天花板垂下的悬吊带,喘匀了几口气后,她把一双脚踝套进足环,身体反置成头下脚上的倒挂姿态,全身的血液瞬时冲向颅顶,视野的边缘泛起淡红。
她开始做躯干波浪式屈伸,从胸椎开始逐步卷曲,直至骨盆完全后倾,再反向延展,仿照接续步中那些流动的滑行态,每组十五次,组与组之间休息三十秒。
体能训练结束时,宝珠虚脱地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地一吸一鼓。
她想起自己刚升入成年组时的一次采访。
记者问,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训练,是什么在支撑着她?
当时她说了一大段什么来着?
哦,稿子是妈妈写好的,关于梦想和热爱,能鼓舞人的漂亮话。
但随着年纪增长,她好像才开始慢慢摸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她的韧带记得每个跳跃的弧度,因为她的身体早就和痛苦达成了协议,因为习惯比意志还要忠诚。
世锦赛失利后,宝珠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来清场。那段时间她压力很大,每天早晨起来,梳妆台上都落一把头发,不知道多少次,她瞥到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因为长期控制体重而失去血色。
但偏偏是这些低谷时刻粘住了她。
在花滑这项美丽到残酷的运动里,她早已典当了普通人生的选项,再也赎不回来。都被暴风雪困在半山腰了,上下皆绝壁,无论如何她都要爬上去,不管是不是能到山顶,也不管山顶是否真的有风景。
晚上回到家,宝珠先去洗了个澡,换了条睡裙。
她打开冰箱,拿了藜麦和牛油果,鸡胸肉,今天简单做两样。
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油锅微微吐泡的时候,女主播的声音传出来,冷静,不带情绪地播报关于智能制造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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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展望。
宝珠正把手上的西芹切成均匀的形状,画面就切到了一处恢弘的工业园,巨大的管道与储罐在日光里泛着金属冷光。
她专心配菜,猛地听到一个熟悉的温和男声,“所以说,我们目前面临的挑战是结构性的。
是小叔叔。
他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短发熨帖,得体地面对着镜头,语调平稳,“但企业的担当,正是在于逆周期中的战略定力,我们更愿将压力视为动力,担负起社会责任。
可能是太久没见他了吧,怎么好像更清瘦了一点?
“嘶。宝珠还盯着电视屏幕的时候,指腹被尖刀划了一下,先是轻微的刺痛,随即开了一道殷红的口子,血珠冒出来。
她赶紧放下刀,开了水龙头,把手指放到下面去冲。
宝珠失神地望着那道红痕,并不怎么疼,只是觉得红得太触目了,血沿着指腹滚落时,让她的记忆倒了一下带。
那时她刚回国,一下子到了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人语速都很快,教练的话她只能听懂一半,上场比赛如赶鸭子上架,表情也不自然。
在大阪的那场花滑大奖赛分站赛,宝珠因为紧张,在做后内点冰三周跳时,脚下微微一滑,右手指尖也传来了同样一阵锐利的凉。但短节目就剩了几十秒,她无暇顾及,只能全力以赴完成。
等到比赛结束,才发现血已经从右手侧面渗出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宝珠没打算和人说,准备下去之后自己处理,但教练带着队医迎了上来,让她赶紧坐下。
队医把药箱放在长椅上,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了无菌纱布和生理盐水,不同尺寸的防水敷料。他动作异常迅速且轻巧,也没有直接擦拭伤口,而是先按了按周围皮肤,“冰场上细菌多,这样的小伤口也要清创一下,你耐心等等。
“这样的小伤口,你们怎么看见的?宝珠也纳闷。
葛教练晃了晃手机,“你小叔叔,他在看直播,你手扬起来谢幕的时候,他看见有血。
“......好吧。宝珠惊讶于他的细心,“教练,不是冰刀划的,是冰屑,应该是点冰的时候,我急了一点。
葛教练点头,“没事,我们等分数出来,表现很好。
宝珠冲完了水,抽出纸巾擦干,又翻出个创可贴裹上,贴得歪歪扭扭。
她知道是为什么了。
为什么她对小叔叔要求这么高,会变本加厉,随心所欲到这不行,那不行,缠着她不行,放过她也不行了。
她对妈妈就不敢流露这样一面。
追根究底,不过是她在付裕安身上得意惯了,要什么有什么,不要什么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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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煎好鸡胸肉,切了一口进嘴里,才发现忘撒海盐了,起身去拿时,又从厨房的窗户里瞥见一辆车,奥迪黑色的车身匿在夜色里。
车横对着这面,她看不见车牌,无法确定是不是小叔叔,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是他在楼下吗?
最近好像总看见有这么辆车的。
宝珠拿了调料瓶,慢慢走回去,模样还是同一副,但神态矜持多了。
就算是他,她也不要下去的,除非他自己上来。
按捺着这份心思,她连吃东西都吃得不安稳,总疑心电梯门开了,有脚步声到了门口。
可吃到最后,宝珠已经收起好碗筷,清洗好码进橱柜,家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宝珠坐到沙发上,因为某种道不清来由的雀跃,又装模作样地玩了会儿手机。
可她到底耐性差,不到二十分钟就腻了,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回了卧室,把身上的睡裙脱掉,换了一件无袖上衣和牛仔短裙,再去把厨房的垃圾收好,拎在手里,乘电梯下了楼。
但那辆奥迪早不见了。
宝珠拐过草丛时,泄气地把袋子丢进垃圾桶。
她太生气了,气得中文都拼不利索了,拿起手机,给付裕安发了条微信:「uarealiar!(你是个骗子)」
宝珠摁灭屏幕,又蹬蹬走进单元门,到家后,她踢掉鞋子,赤脚走进去,把手机丢在了客厅里,回房睡觉。
这条信息,付裕安到很晚才看见。
他手机调了静音,被搁在离他有段距离的茶几上。
已经十点多了,集团大楼七层内,只有他办公室亮着灯。
他松开领带最上端的纽扣,手里捏着份并购案评估报告最终版本的一角,修长的指节在灯下被照出冷青色。
勤谨的张秘书在三个小时前,就被付裕安催着回去休息。
深夜加班是他的选择,他可以没有私人生活,不表示人家也想,小伙子还要去给女友过生日,他可不愿当这个恶人。
报告他审完了,意见也贴在了最后一页上,签完字,手边的内部电话就响了,是保安室的例行确认,“付总,您还在加班?
“对。付裕安说。
“很晚了,需要为您预留地库电梯吗?
“不用,我十分钟之内就走。
“好。
付裕安把文件夹关上,锁进抽屉里,路过茶几旁时,捞起手机。
他确定没听见它响,但多出很多条微信,百分之九十九来自工作群。
但那一条醒目的置顶,看上去连标点都饱含怒气的埋怨,出自宝珠之手。
付裕安以为他加班久了眼花,推了下眼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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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又凑近看了一遍。
骂他是骗子?怎么了没头没脑的说这个
付裕安关了灯往外走。
在电梯里他给宝珠回:「出什么事了?」
早就呼呼大睡的人当然看不到也无法回复。
付总出电梯时把手机换到和公文包同一边时刻拿在手里生怕再错过一条。
他把车开出地库依旧没先回家而是往朝阳那边赶他要去她家楼下看看看她睡了没有像这十几天常做的那样。
加完班去她小区附近转上一圈连门卫大爷都被他用烟收买了看年轻人文质彬彬斯文礼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他进去待个半小时。
付裕安也守时不让大爷难做说半小时就半小时到了点就出来。
今天是被这份并购案架住一不留神看得晚了点儿。
等他到楼下时十七楼的灯早就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还好小姑娘安全意识挺强的。
付裕安下车透气靠在车边反复琢磨这条微信还是没懂。
他拿出烟盒倒了一支出来青筋毕现地掐在掌心里没点。
静了静付裕安还是决定请教参谋。
“喂?”周覆这声儿听起来比他还累。
付裕安说:“听说去下面巡查去了?”
周覆嗤了声“当万人嫌来了什么事儿说吧我正好有点空再晚就要睡了太太没在身边你知道我......”
“那什么。”付裕安赶紧打断他不想大晚上的又听这种荤话引火烧身“宝珠说我是骗子你觉得她什么意思?”
“骗子?”周覆一时也破译不了“那你不会问她问**嘛?我管了你一时还得管你一辈子?要不要我给你证婚?”
付裕安扭头看了眼楼上“她睡了我不想吵醒她没敢打电话。”
“噢我就是那该死的睡了也要接你电话我怎么那么不值钱?”周覆气道。
“别犯矫情你就说。”
周覆打了个哈欠道出句至理名言“不管她骂你什么受着她就算打你左脸你也得把右脸伸过去谨记一点男人不能要脸也不配有脸!”
“......行。”
付裕安想他算知道这小子怎么把太太娶到手的了。
他静靠在车门边抽了半支烟后摁灭在指间再驱车回家。
进门时付裕安怕惊动人特意放轻了脚步。
但夏芸还没睡她站在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旁手上拿了块柔软的鹿皮布缓慢地一圈圈地擦着西南角壁柜上的那只粉彩蝠桃纹橄榄瓶。
“还不睡啊?”付裕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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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东西走到她身边问。
夏芸头也没回“付总日理万机不也没睡吗?”
付裕安给自己倒了杯水“最近集团有项并购我得把关。”
“不用解释你因为什么不回家我清楚你也清楚。”夏芸说。
付裕安饶有兴致地反问“那您说说我因为什么?”
夏芸哼了声“家里没了那颗明珠呗!”
“这倒是。”付裕安也点头“总觉得哪儿暗了点。”
夏芸说:“我不跟你开玩笑你爸后天上午到家你警醒起来吧。”
“知道。”付裕安参详了遍那瓶子“这东西没见过啊挺别致的。”
天青釉的底绘着红蝠与寿桃大概是取了福寿双全的意头线条从口沿到足边一路收敛再微微外撇流畅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是我们结婚那年老沈送的他同你爸爸交好境遇和经历嘛也差不多。”夏芸的声音软而低“你爸当时看了说太贵重受不起老沈说美器赠良人才算不辜负。我昨天开箱子看见它被红绸子包着干脆拿出来摆摆。”
“沈伯伯人都过世了您也节哀。”付裕安说。
夏芸擦完了把布丢在一边“我又不是他太太节什么哀。但每次看他那位遗孀我都有点怕物伤其类的那种怕总盼着你爸多活几年。”
付裕安啧了声“大晚上的别老说这些了去睡觉。”
“你大姐倒挺安静的。”夏芸走到楼梯口又问“是不是你安抚过了?”
付裕安摇头“没有我忙得要死还有空理她?”
“那就算了。”夏芸扶着栏杆“反正她要挑你的礼我也有话给她。”
隔天起床宝珠神清气爽地刷牙。
没别的原因昨晚在梦里她将付裕安好一顿骂用她流利到飞起的中文四个字接四个字说得小叔叔目瞪口呆。
拿上手机出门时看到他回复的那条宝珠也没心情再说了坐上车往训练场赶。
因为这项罪名付裕安连开会都有些跑神。
他想
到了下午他还在犯愁用什么理由上她的门就有人递了枕头上来。
宝珠的小区要例行检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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