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长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魏珍珍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刚才的安静没有了,她讨厌的喧嚣声又回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煤烟味,混杂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呛得人嗓子发痒。
“珍珍回来啦?”
路过楼下的水房,几个大婶正端着盆在洗菜,看见她随口打了个招呼。
魏珍珍胡乱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被煤烟熏得漆黑,到处堆满了杂物。谁家的蜂窝煤堆在过道里,谁家的咸菜缸占了半个门,走起路来得侧着身子。
她推开门。
屋里更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原本就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中间拉了个帘子算是隔断。孩子们吵闹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瞬间灌满了耳朵。
“别抢!那是给弟弟的!”
“妈,我要喝水!”
魏大嫂正坐在那张唯一的八仙桌旁,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铅笔,正对着面前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纸片发愁。
那张桌子上已经没地方放东西了,一边是孩子们乱扔的书包,一边是还没择完的菜,中间挤着那一堆小纸片。
魏大嫂看见魏珍珍,“正好,珍珍你回来了。”魏大嫂把手里的笔放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快,你帮我去托儿所接一下二娃吧。这都过点儿了,我这边军属办的事情还没搞完呢,我这头都大了。”
魏珍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
刚刚才从那个有着落地窗、红木书桌和钢琴的房间里回来,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心里的无名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魏大嫂。
“我不去。”
魏珍珍把脚上的鞋一蹬,有些烦躁地说道:“一天到晚就是这些破事儿。大嫂,你也真是的,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有什么劲?又没工资,又没编制,还得搭上自己的时间。你看这一屋子乱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魏大嫂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姑子一回来火气这么大。
她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不都是为了大家伙儿方便嘛。咱们把后勤搞好了,男人们才能安心为国家做建设。再说了,二娃还在托儿所等着呢……”
魏珍珍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你搞什么奉献!谁要你搞奉献!”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魏大嫂皱了皱眉,她看着魏珍珍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叹了口气,“你这是怎么了?去跟飞扬玩了啊?是不是在那边受气了?师长太太还好吗?”
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魏珍珍更是觉得委屈。
“好!人家好着呢!”
魏珍珍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人家是大首长夫人,那多有派啊,哪像咱们这种人,连话都不配说!咱们算什么?咱们就是一群上赶着巴结人家的穷亲戚!”
说完,她狠狠地把手里的包往床上一摔,又觉得不解气,一脚踢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衣橱门。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纸片都飞了几张。
“我不吃饭了!别喊我!”
魏珍珍喊完这一句,转身又冲出了门,只留给魏大嫂一个背影。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
魏大嫂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板,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心气儿太高,迟早要吃亏啊。”
她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支铅笔,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去办那让她有些犯难的零零碎碎的工作,“总得有人做吧。”
这时候,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魏嫂子,在吗?”
“在在在!”魏大嫂一听这声音,眼睛一亮,“谭妹子,快进来。”
谭薇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进来,“做了一锅肘子肉,想着给嫂子送一碗。”
肉香一冒,几个本来在屋子里玩耍的小娃儿都跑了出来,“好香好香。”
魏大嫂呵斥大娃,“不许乱动,还没到吃晚饭的点儿呢。去去去!”
可惜大娃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被自己妈妈骂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探头望着她们。看到魏大嫂一面要跟自己说话,一面要管孩子们忙不过来,谭薇也就帮着她一起归置这些孩子们。
“妹子。真不好意思哈。你看我这里乱的。”魏大嫂想要把桌上的纸片归拢起来,让谭薇坐下说话。
“这是军属办的吗?”谭薇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一张一张豆腐干似的小方片,记着若干的语意不明的字。
“是啊。”魏大嫂叹气,“你说我这人认字少,这活儿又最磨人,唉!”
“我看看。”
谭薇拉过椅子坐下,把那堆纸理了一遍。
有的写着“张家,煤球票两张”,有的写着“李家,窗户玻璃坏了”,有的写着“王家,孩子转学”。
字迹乱,排列也乱。
“这样不行。”谭薇抬头,“嫂子,你这弄法,时间一长自己都容易糊涂。”
“可不就糊涂嘛。”魏大嫂苦笑。
“要是嫂子不嫌弃。我给你出个主意?”
“真的!”魏大嫂又惊又喜。她也不想揽活,但军属们大都文化不高,她甚至是里面识字最多的了,“妹子,你真有法子?”
谭薇微微一笑,“我之前去大方公社抗洪的时候就用过这法子,记账目明明白白的,您这里有大的白纸吗,或者孩子的本子什么的也行?”
“有有有,我给你拿啊。”魏大嫂一面起身开柜子,一面又啧啧称奇,“妹子,你还干过抗洪工作呢。”
谭薇并不谦虚,实际上,她也是故意留了个话口的。她初来乍到,很快就意识到了她和这些军属们有着一些微妙的隔阂。这种年纪和经历上的差别不是她和气待人就能弥补的,再说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迎合群体。
但她又不能不融入军属的群体。据她所知,军队的工作是非常繁重的,而且常有突然的调动,有些关键时刻,男人们就是不在,只能靠军属们互相帮助才行。
那么在这一开头,她就要给自己找到一个位置。
也许,今天就是一个好的机会。
看谭薇缓缓地把白纸铺平,对着自己道,“大嫂你看,其实就是一个表格。”
她用尺子比划着,刷刷几下,纸上就出现了一个表格的样子。
“这一栏是日期。这一栏写申请人的名字。再一栏写住哪栋哪号。然后写具体的事儿。最后一栏写处理结果。谁的事办了,谁的事还没办,一看就明白。”谭薇一边说,一边写,还对着那些小纸条,把之前的信息都填了上去。
“像这个‘张家煤球票’,日期写今天,名字写张家,下次最好写具体的名字,这样好分辨,地址写三栋二单元。事项写‘缺煤球票,冬季取暖’,后面留空,等你办好了,就写上。到时候你哪天想查,翻一翻就找到了。”
“而且,大嫂你究竟做了多少工作,也都明明白白了。”
魏大嫂越看眼睛越亮,嘴里不停地赞叹,“哎哟,这也太好用了。妹子,你这脑瓜子怎么长的。太厉害了。好,好,以后谁找我,我都记在这表上。我这烦了半天的事情,你一下子就弄好了啊。”
“嫂子用得上就好。”
“你再给我讲讲,你去公社抗洪的事情呗。”魏大嫂现在只觉浑身轻松,拉着谭薇不许走,谭薇说孩子们还在屋里呢,魏大嫂立刻差遣大娃去把肖阳肖月叫过来,然后去了厨房,“我正要做糊米茶呢,你们喝了再走。”
魏大嫂虽然对着字发愁,但是下了厨房那利索的,米粒下锅,加开水,盖盖熬煮,简直一眨眼,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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