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苍老的脸上掩不住的忧虑,这件事难办她当然心知肚明。
可先皇后刚刚故去,她怎么都不敢忤逆沈琼华的意思,生怕让这小小的孩子再伤心,便只好将这件事回禀给了柔贵妃。
在回程的马车上,柔贵妃掀起车帘,望着那属于公主的马车,一双温柔的眉眼中满是忧虑,一身淡紫色的天水碧绸缎襦裙,衬得她如瑶池仙女,全然看不出她已育有两个孩子。
听了李嬷嬷报上来的话,柔贵妃放下帘子,对着她轻声道:“可,那人可是国师的弟子。”
“正是。”李嬷嬷担心的当然也是这个,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一只狸奴,如何能说要便要,但是比起这个,她还是提到:
“娘娘恕老奴多嘴,自先皇后去了,殿下一直郁郁寡欢,太子殿下学业繁重,几个弟妹年纪尚小,宫内确是没有能陪着殿下解忧的人了。”
柔贵妃亲自将李嬷嬷扶起,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道:
“这我如何不知,可怜华儿才如此年幼,便没了亲娘,太子乃是一国储君,现在这个年纪倒是老成持重,只是这娇滴滴的女孩,如何能没人作伴呢?”
“只是……”她顿了顿,心中依然觉得不妥:“那可是国师的弟子,又是个男子,虽说年纪尚小,但万一华儿大了呢?那时又该如何?”
李嬷嬷没有柔贵妃这样思虑甚多,在她心里,沈琼华的心情愉悦才是头等大事,况且这件事说难办到也没那么难,她笑起来,主动排解柔贵妃的思虑:
“娘娘多虑了,依老奴看,那孩子不过是国师众多弟子中的一位,虽说聪明绝顶,但国师年至期颐有余,身子骨依旧健壮,未来必定还会再收弟子,殿下不过‘借’一人解闷,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放在心上。”
“再者,依老奴多年伺候殿下的经验来看,殿下甚少会对一物维持兴趣,至多三年,殿下便会将那小道士还回去了,何至于如此担忧。”
柔贵妃听着她的话,眉眼中的忧虑也逐渐散去,心下也点点头:“说的也有道理。”
看着她已经动摇,李嬷嬷趁热打铁,连忙劝道:“先皇后崩逝后,殿下连发了三日的高烧,便是伤心过度导致,太医嘱咐,切不可再让公主再终日抱郁,有这道士在,想来殿下也会高兴的。”
别的暂且不提,就是这最后一句,戳中了柔贵妃的心,当下便拍了板:“嬷嬷说的是,无论如何都不可再让华儿终日深陷忧郁中了,待回宫,本宫便向陛下提起此事。”
“娘娘圣明。”
果然,柔贵妃也确实按照她所说,当晚皇帝来到她的宫殿用膳时,她便在席间提起了太虚观内发生的事,既然事关沈琼华,皇帝一万个要求都是会许的,不过为了尊敬国师,他还是派人传了信,询问国师的意思。
国师道玄真人的反应同样出乎意料,皇帝给足了他尊敬,他也同样爽快,连夜便将人打包送进了皇宫。
小小的长珏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自己的包裹入了宫,站在巨大宫门前,像是即将被巨龙吞入的小虫。
沈琼华坐在高大的城墙上,伸出手指,比划着那纤瘦的身影,眼眸闪着笑意,笑道:“像只耗子大呢。”
她舔了舔唇角,就像一个吃到甜食的孩子那般餍足,再一次、和每次都一样,沈琼华又得到了她想要的。
浮岚和流玉在一边抓着她的裙子,生怕她掉了下去,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看向下面,低声道:“没想到这小道士真的进宫了。”
浮岚眼睛亮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忍不住笑起来:“但殿下说得对,那小道士确是容貌不凡呢!”
“我就说吧。”沈琼华得意地笑起来。
流玉见状直接伸手推了浮岚一下,皱着眉道:“殿下便也算了,你竟然也这样,你可知那人的姓名?”
浮岚诚实地摇摇头,沈琼华闻言也起了几分好奇,看着那道身影缓步走在宫道上,问:“哦?流玉你知道些什么吗?”
她开口询问,流玉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连忙说道:“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探听这些的,只是宫内都在议论……”
“流玉,我都说了,在我面前你用不着总是小心翼翼,有什么事便说吧。”
沈琼华肯定的目光,让流玉重新拾回了勇气,壮着胆子开口说:“奴、奴婢听闻,那小道士名讳长珏,无姓氏。”
“无姓氏?!”
浮岚顿时吃了一惊,要知道,姓氏是一人的根本,官府登记姓名、来日科举入仕、成家立业甚至死后供奉都需姓氏,若无姓氏,就像一个人行走在世间却没有脸一样,只有奴隶、逃户和罪犯才没有姓氏。
流玉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看着收起笑容的沈琼华接着说道:“那人虽说是国师的弟子,但身份皆是迷,也就成了道士、从此脱离世俗,才无人在意他的身份,如今一入宫,自然被翻了出来。”
沈琼华从那城墙上跃下,背对着二人站稳身形,流玉依然在她身后担忧地说:“殿下,您还是离那人远一些吧……”
“这有什么的?”出乎意料的,沈琼华轻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进眼底:“既然长珏入了宫,那便是我的人。”
旋即,她侧身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笃定:“你们两个,现在就吩咐下去,若是今日后,再有什么人的闲言碎语传到我的、还有长珏的耳朵里,便别想再在这个宫里待下去了。”
两人连忙低头答是,跟在沈琼华的身后离开城楼。
长珏入宫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柔贵妃为他安排的住处,也不是去面前皇帝,而是来到一处颇为雅致的书院,名为芳芷阁。
芳芷阁设在皇宫的东南角,既不属于后宫,距离前朝也颇远,周围栽满了各样名贵树种,夏日乘凉最佳,是一处静谧秀丽的好去处。
太监躬身带着长珏进入书院,长珏目光淡淡地,一路上太监说什么都只是低声回应,双眸中没什么情绪。
“这书院可是陛下为了大公主下旨建立的,为的便是让公主平日里能有个和好友品茶论道的好地方,如今柔贵妃既然命你为大公主的伴读,那么自此之后,你便要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要满足公主的一切要求,却又不可纵着大公主荒废学业。”
长珏继续淡淡地应下,看他那神情,完全不像是将话听进去了的样子。
太监不满地撇撇嘴,罢了,反正他也留不了多久,至多三月。
接着,太监将他带到了一处书房,推开门,细碎的光从镂花窗户中透进来,像极了一朵朵花瓣,照在深蓝藤蔓地毯上。
八角穹顶下,紫檀书案静静地摆在地毯的正中,案上的青玉笔洗内盛着干净的水,紫毫笔散落在案上杂乱的书稿中,风微微透过纱帘吹进室内,书稿翻动,毛笔极为缓慢地滚落到了地毯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长珏目光下移,在那一方紫檀书案边看到了一方小的、梨花木制的书案,上面的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看来是为他准备的。
太监转过身,不蓄有一丝胡须的脸正对着自己,眼眸闪过一抹暗色:
“大公主现下正在贵妃宫中用午膳,她喜好午后来此读些书,你暂且在这恭候,宫女会给你拿些吃食来。”
说完,他也没等长珏那些可有可无的回应,径直转身离开了。
“切,一个臭道士,要不是大公主青睐,这辈子都摸不到皇宫的墙,还这么目中无人。”
长珏将太监的窃窃私语听了个真切,可他只是抬起眼,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不管是那张大的还是小一些的书案,对他而言都极为不自在。
他找了个空地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个已经冷掉的馒头——那是师兄在他临行前给他准备的早膳,不过看方才那个太监的态度,感觉午膳也没戏了,索性现在就吃起来。
冷掉的馒头其实味道也不错,长珏在吃食上向来不拘,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坐在墙角的他,和这个布置雅致的书房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是一个藏宝阁忽然放了一个吃饭的瓷碗,多少令他有些不适。
忽地,左侧穿来一个声音:“你用膳好斯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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