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华从不断涌来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裙摆不断被人拽着,她错开长珏的视线,低头看见沈盼。
“娘亲,你在想什么呀?”
沈盼仰着小脸,懵懂地望着她,手上还拿着那半个馒头。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将沈盼从地上抱起,嘴中念着:“你阿帕在找我们,我们该回宫了。”
话音落下,沈琼华便要转身,长珏望着她的身影手指一动,旋即便看见她略一停顿,回头望过来。
眼眸闪过一丝冰冷,低声丢下一句:“多谢。”
这一回,她没有一丝迟疑地转身离开,沈盼被她抱在怀里,恰好面对着长珏的方面,十分热切地朝着他挥手告别。
长珏没有回应沈盼,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们远去。
沈琼华抱着女儿,脚下的步伐却略显慌乱,仿佛像是逃跑一般,沈盼抱着她的脖颈,不明白娘亲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回宫的马车很快便安排好了,太后早已坐在宫车上恭候,沈盼丢失的事情终究还是没能瞒住,不过好在碧云嬷嬷劝住了她,没有大肆搜寻道观。
一上车,沈盼便小跑着到了太后的怀里,被一脸焦急的太后一把抱住,搂在怀中摸着小脸问个不停:“哎呀我的乖心肝,怎能到处乱跑,若是磕着碰着了可如何是好?”
“阿帕我没事,您看,我拿了花来!”
她举起小手,将紫色的花朵像献宝似的献给太后,一脸天真的模样霎时间敲动了太后那颗柔软的心肠,抱着她好一阵溺爱。
“哎呦,我们盼儿啊,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呀?你是不是上天送给阿帕的礼物啊?”
“是!”
沈盼一点不知道什么叫自谦,脆生生地应了,引得太后又是一阵笑,笑得脸都僵了。
沈琼华坐在一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这一沉思,便是一直到傍晚。
夜色落幕,天上星辰闪烁,无数繁星在白云之上明灭,唯有那无可替代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中,洒下无尽望舒。
沈琼华披着一件红色的薄纱外衣,内里白色的衬裙变得极为明显,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被披散下的乌发遮挡。
她松了发髻,脸上的妆容也已尽数卸去,但依然难掩眉眼间的妩媚动人。
十年过去,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也渐渐显出成熟的风韵。
沈琼华手持一杆黄铜灭烛器,其头部做成了铃兰的式样,缓缓熄灭九节烛枝上的火光。
浮岚缓缓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在沈琼华身边低声道:“殿下……”
“嘘。”
沈琼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侧头看向一边的床榻。
凌乱的锦榻上,沈盼大张着双臂,已然在睡梦中沉沉睡去,这一日的玩乐显然十分耗费她的精力,以至于刚用完晚膳,她便睡意难挡了。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收回视线:“说吧。”
“是。”浮岚正色道:“巴亚尔从宫外到来消息,写给小孙大夫的信已然交到千金阁的人手中,一切安排妥当。”
沈琼华熄灭烛火,闻言抬起眼,眼底的火光在逐渐消散,旋即她伸出手,从颈间取出一个吊坠。
这个吊坠的样式十分新奇,金子刻意做成了一个瓶状,看起来像西域呈上来的贡品,瓶身小巧精致,珐琅色彩斑斓,即使是当作装饰品也不会有人怀疑。
“行,备下马车,明日我要出宫。”
“是。”
翌日,一辆寻常车驾从皇宫的侧门驶了出去,直奔西市。
此刻时间刚过午时,西市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买卖声、吆喝声、还价声连成一片,酒楼里,小二端着酒菜飞快地穿梭着,一楼大堂时不时传来客人的谈话声。
二楼一间靠大街的雅间内,乔装后的沈琼华坐在窗边,头戴着一顶长长的帷帽,眼神落在外面的街上。
西市并不仅仅只有食肆,衣肆、绢行、油靛店、秤行、药铺,共同构成了一条繁华无比的街市,在这样一条黄金地带上,每一家生意一日内可达成的交易银钱不下百两。
光看着这繁华的街景,沈琼华便能看出来,百姓的民生得到了多大的改善。
“哐当。”
掌柜亲自推开雅间的门,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送了上来,眉开眼笑地招呼:“菜来了!两位客人,可还有别的吩咐?小店可还有压箱底的百年佳酿!您可要——”
“不必了。”
沈琼华温声拒绝了掌柜的好意,帷帽将她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沈盼也戴着顶小帷帽乖乖地坐在她身边。
“多谢掌柜的,这是这顿饭的银子,多出的便当做给掌柜喝酒用的吧。”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掌柜满脸堆笑地接过去,一掂便知道这里面的银钱有多少:“哎呀!您太客气了,那我先下去了,您慢用、慢用!”
人一走,雅间的门被关上,沈盼仰着头看着沈琼华,她轻笑道:“吃吧。”
“好耶!”
沈盼一脸乐呵呵地朝着桌上的美食扑去,外面的食物虽然比不上皇宫内的,但小孩子就是图个新鲜感。
“咚咚。”
沈琼华伸手敲了敲窗户框,不到三秒,一个人影便从屋顶翻进来,在半空中翻转一圈后完美落地。
巴亚尔抬起脸,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在看见一桌美食时,霎时间两眼放光,和沈盼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吃起来。
“嗯!”
咬下一口鸭肉,巴亚尔澄澈的眼眸顿时亮起,闪烁出星辰般的色彩侧头看着她,举了举手上的鸭腿:“好吃!”
巴亚尔是几年前被沈琼华从羊圈里捡回来的孤女,平时总是沉默寡言,除了沈琼华以外不对任何人主动开口说话,心思也十分纯正,像是草原上吹来的一缕清风。
“好吃就多吃点。”
沈盼和巴亚尔两人一起伏在桌边,一个是腿短够不着桌子只能用碗扒拉,一个是不习惯用筷子只好上手抓,一时间竟分不清巴亚尔究竟多大。
沈琼华宠溺地看着两人,没有制止。
只是下一秒,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哇呀!”
就在这家酒楼的对面,开着一家名为千金阁的药铺,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被人粗暴地从里面拎出来,一把扔到了大街上,翻起一片尘土。
大汉轰然倒地,却好似喝醉了一般,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飘忽地含糊道:“你、你这丫头做什么?!这千金阁大爷有何去不得?!”
“我呸!”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高足有七尺,寻常布衣下难以遮挡她生有肌肉的双臂,眉目清秀,但眼底的情绪好似淬火的星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对着地上的大汉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睁大眼睛看看这是那?!”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可曾读过?!青天白日的喝了黄汤在我这阁内乱闯,还敢动我的客人,再有下次老娘赏你吃根针,给我滚!”
女人气色极佳,骂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颇有威严,这大汉被她像小鸡崽一样扔了出来,眼瞧着讨不到便宜,被骂后直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周围聚了一大群人,见着此情此景也不奇怪,甚至连稍作停留都没有,倒是有人在一边劝道:“小孙大夫,这大白日的你别动了火,来小店喝碗凉汤如何?”
孙紫菀摆摆手,拒绝说:“不了,阁内还有病人,还有掌柜的,你近几日那手才好,别忘了多歇息。”
“哎呀,肯定的,小孙大夫放心!”
两个人笑着道了别,孙紫菀转身重新走回千金阁内,接着忙她的事。
沈琼华倚在窗边,眼神追着那孙紫菀一直到她消失,唇边浮现一抹笑:“看来,故人过得不错。”
现在是春日,换季期间长安不少人都患了时邪,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小病也是磨人,为此,千金阁的生意十分忙碌,药铺里外都没个下脚的地,柜台前头挤满了人,伸着胳膊往里递药房。
铜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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