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文轩在餐厅分别后，唐霁两人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周砚知一路都在偷偷观察唐霁，她低垂着眼眸，两颗眼球没有焦点，应该还陷在她爸爸往事里。可是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回家后，他很自觉地执行平日里做的事情，买菜做饭。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饭菜的香味飘散在天台。
周砚知将饭菜在桌上摆好，看向站在天台护墙边发呆的唐霁。
他踟蹰片刻，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安静地站了大概1分钟才轻声说：“可以吃饭了。”
唐霁的脸缓缓地转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
这两年来，她始终认为，只要能好好吃一日三餐，人就能活下去。因为为了吃饭，总会想尽办法。
“我始终不明白，无论是离婚，还是被诬陷……为什么爸爸就想不开呢？”
周砚知其实并不那么了解唐仲远，自然无法猜测他的想法。
他扯了扯双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后腰靠在护墙上，抬头看着被染成橙红色的天。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觉得我这个名字不好听又难写，远不如别的女孩子叫诗啊、梦啊、甜啊那些名字好听。我就问爸爸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你知道我爸爸是怎么回答的吗？”周砚知只是认真地看着她，摇摇头，唐霁笑了，“他说，‘霁’是雨雪后转晴的意思，是一个很美的字。”
“我就问他，那为什么不直接叫‘晴’呢？晴也很好听，很适合女孩子啊。”唐霁回忆起往事，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爸爸说，晴看不出变化，有可能是晴朗了好几天，有可能是初晴。但是霁就是很明显的一种变化状态，那种云雾散开，雨后初晴的时刻是最美的。”
“就像生活，如果一个人一生顺遂，ta或许不觉得这是多么可贵的事。但是，如果经历过挫折困难，最终走了出来，那一刻就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而人的一生，一帆风顺终是少数，漫漫几十年，多少都会遇到一些困境。他说虽然不希望我遇到这些事，但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希望我记得，云雾终会散开，只要熬过去，就能迎来云霁天开的时刻。”
唐霁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不解地看向周砚知问道：“你说，他会这样教育我，自己怎么就做不到了呢？”
面对唐霁的“质问”，周砚知呼吸莫名收紧，他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站在66楼天台护墙上的那一刻。此刻回想，他竟然为了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汗颜。
“你爸爸是怎么想，我不好揣测。但是，我想就算再清醒，再坚强的人，也会有想不开的时候。”周砚知尝试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唐仲远，说，“他努力半生，应该就是为了可以让家人过得幸福快乐。但是自己的妻子，不仅患上抑郁症还要与他离婚，工作也背叛了他，要毁掉他半生的清誉。当本来可以支撑生活的一切都轰然崩塌……”
周砚知没有说下去，他忍不住代入了自己，如果是他，或许也会觉得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但他不好在唐霁面前，代替唐仲远去评价，于是他戛然而止。
转而说道：“又或者，他不想你们对他失望，不想你有一个有污点的爸爸。”
唐霁的眼眶红了一圈，她吸了吸鼻子，虽然她依然不能接受爸爸选择这一条路，但是好像有那么一点能够明白他当时的心情。
那么……她看向周砚知，忍不住联想，如果爸爸是因为这个原因，阿砚呢？当时他的生活，又是有什么崩塌了，才会让他走上那条路？
但唐霁没问，周砚知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安静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彻底消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唐霁平复情绪后问道，“张文轩给我们的那个SD卡有用吗？”
提起这个，周砚知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好办。毕竟，因为你爸爸去世了，当时这个案件就被终止审理了，也就是你爸爸并没有被定罪。就算现在有证据也无法上诉。而嫁祸你爸爸的人，是董事长的儿子。恐怕这事他们一早就知道，所以向他们内部举报也没用。”
唐霁失望地叹了口气，忙活了一场，最终却回到原点，什么也做不到。她算是感受到了爸爸当年的失望与绝望了，对张文轩的苛责也减轻了几分。
他们现在无计可施，张文轩当年肯定也一样。
但她还是不甘心，忿忿地说道：“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难道爸爸以后都要背负这样不清不白的罪名吗？”
周砚知低头看着她耷拉下去的惆怅的脸，心口也像有什么重物坠着，缓缓地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唐霁一听，双眼一亮，欣喜地抬头撞入周砚知乌黑的双瞳里。
“用我们之前说的办法。”
唐霁的脸瞬间又耷下去：“可是……”
“我知道，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后果，但那是在不知晓其中内情的时候。只要你想还你爸爸的清白，无论怎么做，最终都需要调查万银的财务问题。”周砚知解释道，“万银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果只是自身经营问题，这样赶尽杀绝确实不厚道。但是，从你爸爸这件事可以推测，万银的问题是出自内部。它在这个市场上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良资产了，一个已经腐败的公司迟早会在金融市场的清算中崩溃。而那时候，有可能会引爆一个更大的雷，祸及的伤亡范围会更大。”
周砚知想起他当时设计创盈基金，目的也是为了帮助一些处于快速扩张期、身处周期或正在进行并购重组的企业募集资金，尽管他清楚这些公司经营状况存在较高的不确定性，抗风险能力弱，但他以为自己可以利用宏观市场这把东风，让大家安稳渡过，实现三赢。
没想到，他误判周期，宏观经济突然进入紧缩期，债券价格暴跌，其中一家重仓债券发行方因自身经营问题导致资金链紧绷，叠加宏观市场的杠杆效益，成倍放大了亏损。这家企业的爆雷如同一条引线，将整个基金引爆，最终崩盘。
唐霁听得目瞪口呆，除了是因为周砚知说的大部分内容她都听不懂外，也是因为她总算知道了击垮周砚知，让他走上绝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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