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否如侍从所言,有对自己见面三分情,秦应怜不知道,但他却是实实在在动了真情。
明明距离他上次进宫来向母皇请安也不过个把月的时间,但她好像又苍老了许多。
天气已经回暖,秦应怜穿着桃粉色的轻薄衫子,在太阳底下晾着等通传时,都被晒得起了快要起了细密的薄汗,皇帝肩头却还披着氅衣,身形略显佝偻地斜靠在圈椅里,呼吸声迟缓而滞涩,爬满皱褶的眼皮疲惫地耷拉着,半阖着眼睛瞥向来人的方向。
刚重生回来时,母皇还是精神矍铄的,说话都中气十足,跟如今这副暮气沉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母皇真的老了。这个认知刺得秦应怜眼眶发烫,心头酸胀得厉害,咽下喉头哽咽,连同着酝酿好的呈演皇家天伦之乐的虚情假意一并吞没,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了个大礼。
秦应怜虽然怕母皇送自己去和气,但也怕母皇不要他了。
景晟帝年迈后脾气倒是愈发宽和仁爱,苍老浑浊的眼珠缓慢地动了动,转到正面来,凝视着下首年轻的孩子,虚弱地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面颊两侧的皱纹呈现向上的趋势,她慢吞吞地呵呵笑问:“喔…你是哪个?从前好像没见过你,是新拨来紫宸殿伺候的?”
秦应怜自脸颊到耳根都泛起粉红来,温顺地低垂眼睛,很是尴尬地小声叫了声母皇。
“母皇,我是应怜呀。”
景晟帝从墨狐皮大氅下探出一只枯槁的手,清瘦得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松垮地包裹着骨,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母皇同你说笑呢,过来,让母皇好好瞧瞧,小怜儿是不是瘦了?”
冬日时穿得圆滚滚毛茸茸,雪白蓬松的绒毛领衬得他小脸圆润可爱,这一去了冬衣,浑身轻便,像长毛小猫褪了一身暖绒毛,身量缩水了一大圈,人瞧着的确像是清减了。
他乖巧地挪到皇帝手边,依赖地侧头枕着她的膝盖,笑容甜蜜又纯真:“都是孩儿心里太惦记母皇了,以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孩儿甚是思念母皇,总盼能长伴君侧,却又怕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您,反添烦扰。”
这话真假掺半,不知景晟帝能听信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好孩子,有心了。”
说话时老皇帝收起抚摸秦应怜脸颊的手,复又拢了拢衣领,断断续续地咳嗽声像是拉破风箱。
听内侍说是春寒交替时着了凉,许是真是年纪大了,不好恢复,病情反复,拖延了许久,才好些。
秦应怜担忧地递上帕子和温水,亲自侍奉,待她平复些后,才眼含泪光怯怯低语道:“我一辈子都不嫁人了,我要一直侍奉母皇左右。”
皇帝笑他:“又说胡话,小男儿家哪有一辈子留在娘家不出门的道理。你倒提醒朕了,是该再给你物色物色下家了。”
一想到还未离京的那帮外邦使臣,秦应怜便一个头两个大,生怕母皇是动了派他去和亲的主意,又改口道:“那孩儿也还是想多在您跟前尽孝呢,您可别将孩儿许出远了去了,离宫里越近越好呢,若不能承欢膝下,孝敬母皇,孩儿之过岂不该以死谢罪。”
他眉目微垂,作出一副柔弱无助的可怜情态,说到情动处,那双澄明透亮的眼中盈着一汪绵绵春水,波光熠熠,任谁被瞧了去都要柔软了心肠,揽他入怀,轻言细语好生安抚一道。
但景晟帝只道:“母皇年纪大了,还是早早安排下,才好放心,你不想嫁,也不必急于一时。”
秦应怜忐忑不安地等着下文。
她拨了拨碧玉扳指,声音苍老浑浊,沉闷闷地,莫名压得秦应怜喘不过气来:“镇北侯崔家如何?她家长子有意求娶,私底下都求到朕跟前了,朕虽不忍拂了老臣面子,但到底是你自己的事,母皇倒是想听听应怜怎么看。”
秦应怜面上适时流露出惊诧之色,紧张地小幅度摇了摇头,拿幼小无知作挡箭牌:“孩儿还小,怎会懂这个。”边说边他还更挨近了皇帝,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膝头。
他能作何感想,只惊讶崔家怎么敢自作主张私下里来向母皇请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此抢手的时候,叫这一家三头堵。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饶是他这并不大机灵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秦应怜想不明白,于是更觉得蹊跷,真会有这种天降的好事非他不可?
况且上回当街殴打了人家堂堂侯府世子,他自知自己定是得罪透了崔家,只怕真进了侯府的门,待母皇过身后,没了庇护,他下场不会比嫁给云成琰好哪去。
尽管秦应怜曾短暂地为侯门的荣华富贵可耻地心动了一下,但比起金银财宝,还是小命更要紧。
皇帝对幼子的亲近很是受用,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不紧不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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