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辰,顾昭等来了叶白。
灰败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凝滞的血腥气中微微跳动。
她以为那是池彻的血,却不想,屋里只有一个人,是她最不想在此见到的人。
顾昭在看她赤着的脚。
从叶宅到行宫,他一直抱着她,从未让她的脚沾过尘土,可此刻,那双脚却踏过铺满碎石的长径来到这里,足底全是血。
她手中握着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刀尖正对着他。
看清是他的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仓皇,又迅速凝成冰。
“原来你早就识破我的身份了。”她冷笑着唤他:“中郎将。”
她的声音再无一丝柔软怯懦。
顾昭心下有说不出的怅惘。
从栖霞岭受伤,赶到叶宅,于大火中带走她,到行宫阁楼激情缠绵,再到此刻,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他腰腹上的刀伤。血几乎要流尽。
油灯搁在墙角,他隐在房间另一端的暗影里,双臂抱胸,斜倚着墙。骄傲如他,若非力竭,绝无可能倚靠任何东西。
光影在他身上切出泾渭分明的界线。半边身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所有情绪与锋芒尽数收敛,半边暴露在微弱的光晕中,连素日冷硬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
相较叶白的剑拔弩张、决绝狠厉,他平静得近乎柔和。
可叶白仍敏锐地察觉到,他和方才在床上、和之前每一个温柔哄诱她的瞬间,都截然不同了。
属于“叶白”的那个顾昭死去了。
他再也不会像方才那样,对她温柔以待,耐心哄劝,千方百计讨她欢喜。
不。他已然识破了她的身份,故意留下破绽在此处等她,或许,那个顾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就像“叶白”也从未存在一样。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猛地一抽,眼前瞬间模糊。
“顾昭!”仿佛要借此唾弃自己竟还残留着荒唐的情愫,她的声音格外狠厉,面色近乎狰狞:“你把池彻关在何处了?!”
顾
昭垂下眼睫,平静地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与你无关!”
叶白提刀刺来。
她是朱雀盟的军师,只通些许自保的招式,并无内力——若有,根本瞒不过顾昭的眼睛。
刀锋破空,却在中途顿住。
顾昭依旧靠在原处,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她费尽心机设下骗局,甚至不惜搭上自己,就是为了杀他,眼下机会就在眼前,她竟然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虞衡南巡,是朱雀盟为江南四姓门阀报仇最好的,甚至唯一的机会。
可是朱雀盟虽号称有弟子万人,实则有战斗力的不过两千余众,而这两千多人,在顾昭统领的翊卫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翊卫,是他们刺杀虞衡最大的阻碍。
只要除掉顾昭与这支精锐,他们才有把握杀得了虞衡。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增加胜算,叶□□心布局,并决定亲身入局。
在此之前,她对顾昭做过充分调查。
作为顶级出身门阀的天才,顾昭自小高傲,奉绝对实力为唯一准则。
他素来独来独往,眼高于顶,除却出身更尊、谋略更胜的虞衡,天下人皆难入他法眼。这份凌驾众生的孤绝,让他打心底鄙薄儿女情长与俗世温情。他从不需要旁人的理解与共情,只需绝对的服从与敬畏。
寻常人想接近他就很难,而想要取得他的信任,更是难于登天。
他对自己苛求到极致,行事向来细致严谨,从不容许半分差错;此番护驾南巡,护卫着被他视作毕生信仰的虞衡,只会愈发警醒戒备。
作为翊卫统领,他习惯以武力碾碎一切阻力,但凡嗅到一丝威胁,必以雷霆手段毁之。
针对以上特点,叶白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通灵孤女’的角色。
她是毫无攻击性、甚至无法沟通的脆弱存在,于是他最擅长的解决手段——威胁、刑讯、强攻,便派不上用场。迫使他从“征服者”,转为“探索者”,主动来接近她。
闹鬼宅院、黄鼠狼引路、鬼打墙阵法,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进一步激发他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让他产生“我必须解开这个谜”的执念。
深闺、素衣、缄默、与亡魂为伴……这些元素构成一种破碎而凄美的象征,令身为强者、崇尚实力的他卸下了惯有的冷硬铠甲,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怜惜与保护欲。
她屡次为他提供池彻准确的位置,让他对她的通灵能力深信不疑,由此才能越发相信她是这样孤独而特别的存在。
事态的发展,全然循着她的预设推进。
顾昭看尽繁华虚伪,厌倦了矫饰与算计。而叶白与世隔绝、不食烟火,至纯至简。
他不结党、不合群,而她亦是天地间最孤独的异类,她对人世间的权力、财富毫无兴趣,也不要被任何人理解。
从她身上,他好像看到自己从来不曾在意的创伤——被孤立的孤寂、被误解的委屈、被世俗规则束缚的压抑,以及独自一人对抗全世界的疲惫。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在他心底破土而出,汹涌难抑。
他不愿让她就这般在孤独中凋零,可她对红尘俗世一无所知,他便又生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亲自引领她认识、接纳这个世界。
她通过纸条、梦境传递碎片信息,掌控沟通的节奏与内容,始终保持神秘感。让习惯掌控全局的他只能不断投入更多时间与情感成本以换取线索。
投入越多,越沉迷。
情网无形,缚骨缠心。
他越是运用智慧与耐心破解她的防线,就越陷入自我感动;越以为自己与众不同能触动她,就越难以抽身。
她的计谋实在太成功了。
即便顾昭识破她的计谋,还是完全投入了她的情网。
甚至主动把命送到她手中。
此刻,顾昭的脖子就在她刀口下。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这颗心也是肉长的。
“与我有关的。我总要知道,自己娶的人到底是谁,到了地府,才知道该等谁。”
顾昭一句话,把她的心撕成了万千碎片。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中,她已嫁他。
那一刻,彼此的感情是真的吗?
刀锋划出一道血线。
叶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持刀的手颤抖得厉害,她死死咬着下唇,狠狠瞪着他。
“我只知道,中郎将武艺超群,谋略国人,却不知,做戏也是一把好手。既然早已识破我的伪装,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顾昭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下。即便是不通武艺的叶白也能看出,他没有任何防御或反击的意图。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眼中本就不多的情绪被浓密的睫毛遮去大半。
“没有‘早已’。”他哑声道,“我不是神仙,谋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昨夜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我才知他是逆党。而你是他极力引荐的人。”
他唇角扯起一点苦极的弧度:“在那之前,我已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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