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上巳书会
三月初三上巳节,淮扬城中正有“书学大集”。这大集设在东门“翰墨街”,自辰时起,街上便摆满了书摊,卖的有《说文解字》《尔雅》《玉篇》等字书,也有《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等蒙书。街心搭了个高台,台前挂着“识字明理”四个大字,是城中“书学会”会长孟守经的手笔。
孟守经年过花甲,穿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坐在台上宣讲: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有古文,大小篆。隶草继,不可乱。此乃识字之本!凡识字,必先明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不明六书,不得谓识字!既明六书,乃可讲《说文》,识古文、大篆、小篆,知隶书、草书之变。此乃学问根基,不可不严!”
台下多是带着孩童来买蒙书的父母,也有几个在街边代写书信的落魄书生。卖炊饼的刘大郎牵着儿子阿毛,低声道:“孟先生说得是。阿毛开蒙,得先学六书,再认字,不然就是瞎认。”
邻旁卖菜的孙二嫂撇嘴道:“哪有这般麻烦?咱们庄稼人,识得几个字,会写名字、会算账就行了,还讲什么古文篆隶?”
孟守听见了,提高声音道:“此大谬也!书学乃学问之基,岂可苟且?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若不详训诂,胡乱识字,则根基不牢,日后读《四书》《五经》,必谬误百出!”
他指着街边几个代写书信的书生:“你看那几位,便是幼时识字不严,训诂不明,如今只会代人写信,学问上一事无成。可叹!可叹!”
那几个书生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这时,翰墨街尽头的老槐树下,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孟先生此言,未免苛严了。”
众人望去,见一人倚树而立。斗笠是细竹与柳条混编,檐边垂着几缕兰草。白衣是粗麻所制,洗得发白,袖口有两块靛青补丁。腰间悬一柄木剑,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静水的眼睛。
孟守经眉头微皱:“这位先生,何处苛严?”
那人缓步走到高台下,对众人略一拱手:“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有古文,大小篆。隶草继,不可乱。此话不错。然孟先生说‘不明六书,不得谓识字’、‘不详训诂,胡乱识字,则根基不牢’,却是苛严了。”
“苛严?”孟守经不悦,“识字乃学问根基,岂可不严?”
“识字是学,学之用,在明理,在应事。”那人声音平和,“农人识字,为记账、看契;工匠识字,为看图、记工;妇人识字,为记账、读信;商贩识字,为算账、立约。彼等识字,明其用即可,何必必明六书?何必必讲《说文》?何必必识古文篆隶?”
他环视众人:“孟先生说‘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然训蒙是教孩童,孩童天性,喜简厌繁。若开蒙便教六书、训诂,孩童生畏,反失学趣。不如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明日常用。待其年长,若有志于学,再教六书、训诂不迟。强求孩童必明六书,必详训诂,是以繁文缚童心,非是明师所为。”
孟守经面色一沉:“你这是妄解书学!《说文解字》序云:‘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
“《说文》所言,是言文字之重,非是言学法之固。”那人道,“我闻古时仓颉造字,本为记事。初造之字,象形指事而已,岂有六书之分?后因用而繁,乃有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是先用后法,非先法后用。又闻古时乡塾教蒙,先教《急就篇》《凡将篇》,皆是常用字,待孩童识得数百字,再教六书。是先用后理,非先理后用。学是为人所用,非人为学所缚。若以六书为铁则,强求必明,强求必详,是以繁文废实用,非是古人本意。”
他走到一个书摊前,拿起一本《千字文》,对众人道:“今日上巳,我给大家讲几个故事。”
一、 农人识字的故亊
“先说农人识字。”那人翻开《千字文》。
“东村有老农,姓陈,目不识丁。其子入城学徒,寄信回家,老农需请人读信。后老农发愤,向村塾先生求学。先生欲先教六书,老农曰:‘我但欲识字,能读子信,能记账目足矣。’先生遂教常用字。三月,老农能读子信,能记账目。又三年,老农自学,竟能读《农书》,改良田法,收成倍之。村人问:‘你未学六书,如何能读《农书》?’老农笑曰:‘字之用,在明理。既明常用字,遇生字,查《字汇》即可,何必先学六书?’”
他看向孟守经:“农人识字,为用而已。能读信记账,能读《农书》改良田法,便是识字。何必必明六书?”
二、 工匠识字的故亊
“再说工匠识字。”那人又拿起一本《百家姓》。
“西街有木匠李师傅,只识得自家姓氏与数字。后接大活,需看图纸。图纸上有字,李师傅不识,误了工期。遂向街边代写书信的书生求学。书生欲先教训诂,李师傅曰:‘我但欲识字,能看图识字足矣。’书生遂教图纸常用字。两月,李师傅能看图纸。后自学,竟能读《营造法式》,技艺大进。同行问:‘你未学训诂,如何能读《营造法式》?’李师傅笑曰:‘字之用,在应事。既明图纸字,遇生字,问人即可,何必先学训诂?’”
他看向那几个代写书信的书生:“工匠识字,为用而已。能看图纸,能读工艺书,便是识字。何必必详训诂?”
三、 妇人识字的故亊
“三说妇人识字。”那人取过一本《三字经》。
“南巷有王寡妇,织布为生,一字不识。其子入学,需签字据,王寡妇只能按手印,常受欺。后发愤,向邻家绣娘求学。绣娘欲先教《说文》,王寡妇曰:‘我但欲识字,能签字据,能看布价单足矣。’绣娘遂教日常用字。四月,王寡妇能签字据,能看布价单。后自学,竟能读《织经》,改良织法,所织之布,质佳价廉。邻妇问:‘你未学《说文》,如何能读《织经》?’王寡妇笑曰:‘字之用,在自立。既明日常字,遇生字,查《字汇》即可,何必先学《说文》?’”
他看向孙二嫂:“妇人识字,为用而已。能签字据,能看价单,能读工艺书,便是识字。何必必讲《说文》?”
四、 商贩识字的故亊
“四说商贩识字。”那人放下《三字经》。
“北市有贩枣老赵,只识得数字与‘枣’字。后贩枣至外乡,需立契约,老赵不识字,吃了大亏。遂发愤,向账房先生求学。账房欲先教古文篆隶,老赵曰:‘我但欲识字,能看契约,能算账目足矣。’账房遂教契约常用字。三月,老赵能看契约,能算账目。后自学,竟能读《货殖列传》,生意愈大。同行问:‘你未学古文篆隶,如何能读《货殖列传》?’老赵笑曰:‘字之用,在明约算账。既明契约字,遇生字,问人即可,何必先学古文篆隶?’”
他看向街上商贩:“商贩识字,为用而已。能看契约,能算账目,能读商书,便是识字。何必必识古文篆隶?”
五、 孩童开蒙的故亊
“最后说孩童开蒙。”那人走到刘大郎身边,摸了摸阿毛的头。
“城中蒙馆有师徒。师教蒙童,必先六书,详训诂,明句读。童畏其繁,多逃学。后馆中来一新师,先教《千字文》,以歌谣授之。童喜其易,乐学。半年,童识数百字,能读浅近诗文。师再教六书,童因已识字,反易明。三年后,此馆童生,多能文。老生问新师:‘你不先教六书,童生如何能明字理?’新师笑曰:‘童蒙之心,喜简厌繁。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有成就感,乃生学趣。待其识数百字,再教字理,如水到渠成。若开蒙即教六书训诂,童畏其难,恐终身厌学。’”
他看向孟守经:“孟先生,训蒙是引路,非是设障。孩童识字,为读书明理。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乃引其入门。待其入门,再教字理,方是正途。若开蒙即设六书、训诂之障,是阻其入门,非是引路。”
六、 上巳的余韵
五个故事讲完,翰墨街上一片寂静。春风拂过,书页轻翻。
孟守经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那人深揖一礼:“先生……先生说得是。老朽苛求字理,以繁文缚实用,误人误己。这书学之道,当以用为本,以人为要。识字在明理应事,非在必明六书;训蒙在引路入门,非在详训诂、明句读。”
他转向众人,声音发颤:“从今往后,书学会当重实用,轻繁文。农人识字,能读信记账、读农书即可;工匠识字,能看图识字、读工艺书即可;妇人识字,能签字据、看价单、读女书即可;商贩识字,能看契约、算账目、读商书即可;孩童开蒙,先教常用字,使其能读能写,有学趣,再教字理。如此,方是真书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刘大郎喜道:“那阿毛开蒙,不必先学六书了!”
孙二嫂也道:“咱们妇人识字,也不必先学《说文》了!”
那几个代写书信的书生,相视苦笑。其中一人叹道:“早知如此,当年何必苦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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