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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六艺谳

小说:

无涯案海录

作者:

檀垚

分类:

穿越架空

楔子·重阳赛会

重九之日,锦官城中正有“六艺赛会”。这赛会三年一办,设在西郊“流芳园”,城中各坊皆组队参赛。赛会分六门:礼、乐、射、御、书、数。夺魁者可获“六艺魁首”匾额,挂于坊门一年,是为莫大荣耀。

辰时初刻,流芳园中已是人山人海。园中设六座高台,分别比试六艺。正中主台上,坐着本城“六艺会”会长赵秉礼,乃前朝老秀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执一卷《六艺考略》,正在宣讲:

“……礼、乐、射、御、书、数,此乃古之六艺,君子所必习。礼者,周旋揖让之节;乐者,钟鼓琴瑟之音;射者,弓矢命中之技;御者,车马驾驭之术;书者,篆隶真草之法;数者,九章算术之妙。此六者,缺一不可。然今人只重书、数,轻礼、乐,废射、御,实乃数典忘祖!”

台下各坊参赛者、围观百姓,皆屏息静听。东市坊的教头刘三刀叹道:“赵先生说得是。咱们坊今年报了礼、乐、书、数四门,射、御两门无人敢报,怕丢人现眼。”

西街坊的账房张秀才接口道:“如今谁还学射御?射要开弓,御要驾车,又脏又累。不如学书、数,将来还能谋个差事。”

赵秉礼摇摇头,提高声音道:“此大谬也!六艺乃成人之本。礼以立身,乐以养性,射以观德,御以明道,书以达意,数以穷理。缺一不可!今人但求书、数之利,弃礼、乐、射、御于不顾,是舍本逐末,逐利忘义!”

他指着场中六座高台:“今日赛会,老夫忝为总裁。礼台,当依《仪礼》之制,缺一步则扣一分;乐台,当依《乐经》之谱,错一音则扣一分;射台,当依《射仪》之法,偏一寸则扣一分;御台,当依《御礼》之规,斜一度则扣一分;书台,当依《书谱》之体,差一笔则扣一分;数台,当依《九章》之数,误一算则扣一分。如此,方为真六艺!”

话音方落,忽听场边梧桐树下传来一个清朗声音:“赵会长此言,未免拘泥了。”

众人望去,见一人倚树而立。斗笠是细篾与竹叶混编,檐边垂着几缕茱萸。白衣是细麻所制,浆洗得发白,肩头有两块靛青补丁。腰间悬一柄木剑,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秋水的眼睛。

赵秉礼眉头微蹙:“这位先生,何处拘泥?”

那人缓步走到主台前,对众人略一拱手:“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此话不错。然赵会长说‘当依古制古谱古法古规古体古数,缺一错一偏一斜一差一误则扣分’,却是拘泥了。”

“拘泥?”赵秉礼不悦,“六艺乃圣人所定,岂可轻改?”

“六艺是艺,艺之用,在成人,在应世。”那人声音平和,“古时礼,是周旋揖让之节,为立身。然今日市井相见,拱手作揖是礼,点头微笑亦是礼,何必必依《仪礼》三步一拜?古时乐,是钟鼓琴瑟之音,为养性。然今日乡野歌谣,笛箫是乐,口哨山歌亦是乐,何必必依《乐经》宫商角徵?古时射,是弓矢命中之技,为观德。然今日狩猎防身,开弓是射,投石掷镖亦是射,何必必依《射仪》五射之法?古时御,是车马驾驭之术,为明道。然今日行路载货,驾车是御,推车拉车亦是御,何必必依《御礼》五御之规?古时书,是篆隶真草之法,为达意。然今日记事通信,楷书是书,行书草书亦是书,何必必依《书谱》永字八法?古时数,是九章算术之妙,为穷理。然今日买卖算账,珠算是数,心算指算亦是数,何必必依《九章》筹算之术?”

他环视众人:“赵会长说缺一不可。然农人耕作,需射、御否?织妇纺纱,需礼、乐否?贩夫走卒,需书、数否?六艺是艺,当因时、因地、因人、因事而用。强求全备,强依古制,是以虚文缚实用,以旧法碍新用。”

赵秉礼面色一沉:“你这是妄解六艺!《周礼》有云:‘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

“《周礼》所教六艺,是教国子成人之道,非是教万民必习之法。”那人道,“我闻古时孔子教弟子六艺,亦因材施教。子路好勇,多教射御;子夏好文,多教书数;子游好礼,多教礼乐。同是六艺,因人而异。又闻古时乡校教民,农忙时教农艺,闲时教礼乐。同是六艺,因时而异。艺是为人所用,非人为艺所缚。若以古制为铁则,强求全备,强依旧法,是以虚文废实用,非是圣人本意。”

他走到礼台前,对众人道:“今日重阳,我给大家讲几个故事。”

一、 礼的故事

“先说礼。”那人登上礼台。台上正有两人在比试揖让之礼,一步一拜,僵硬如偶。

“从前东门有对街坊,张家和李家。张家是书香门第,李家是屠户之家。张家见李家,必依《仪礼》三步一拜,口诵‘久仰久仰’。李家还礼不及,常闹笑话。一日,张家子提重物过巷,李家子顺手接过,帮其送到家。张家子欲行大礼,李家子摆手笑道:‘街坊邻居,搭把手的事,行啥礼?’自那以后,张家见李家,只点头微笑。李家亦如此。两家和睦,胜过从前。”

他看向赵秉礼:“礼是立身,是相敬。揖让是礼,微笑是礼,搭把手亦是礼。何必必三步一拜?”

二、 乐的故事

“再说乐。”那人走到乐台。台上乐师正奏《鹿鸣》,一板一眼,却少生气。

“南街有个老乐师,只奏古乐,嫌市井小调粗俗。其子爱吹笛,常与街童合奏乡谣。老乐师斥之:‘俗不可耐!’中秋夜,街坊聚饮,老乐师奏《月令》,众人昏昏。其子吹起《丰收谣》,众人和之,载歌载舞。老乐师初时皱眉,后见众人欢悦,亦不禁击节。翌日,老乐师对子曰:‘乐以和众,古乐是乐,乡谣亦是乐。’自此,父子同台,古调新声皆奏。”

他看向场中乐师:“乐是养性,是和众。钟鼓是乐,笛箫是乐,口哨山歌亦是乐。何必必宫商角徵?”

三、 射的故事

“三说射。”那人行至射台。台上射手正按“五射”之法开弓,动作标准,却中靶不多。

“西郊有猎户父子,父教子射,必依古法:足踏丁字,臂开满月。子学三年,猎物寥寥。一日,子独入山,遇野猪。仓促间不及摆势,随手一箭,正中猪目。归告其父,父初不信,次日同往,子又随手射中飞鸟。父叹曰:‘射以中为要,法在人用。’自此,子射不拘古法,猎物反多。”

他看向台下猎户:“射是观德,是中的。开弓是射,投石是射,掷镖亦是射。何必必五射之法?”

四、 御的故事

“四说御。”那人至御台。台上御手正驾马车,依“五御”之规,车行甚缓。

“北巷有车夫老王,驾车必依古规:鸣和鸾,逐水曲。一日,送急症病人就医,道窄人多。老王欲依规缓行,其徒夺过缰绳,抄小巷,快马加鞭,及时送至。老王责其违‘五御’,其徒曰:‘御以达为要,规在人用。’老王默然。后遇急事,亦不拘规,以达为要。”

他看向场中车夫:“御是明道,是达地。驾车是御,推车是御,拉车亦是御。何必必五御之规?”

五、 书的故事

“五说书。”那人到书台。台上书者正写楷书,笔笔依永字八法,工整却少神韵。

“城中书馆有师徒,师教徒书,必依《书谱》,点如坠石,横如阵云。徒苦学三年,字工而呆。一日,徒替药铺写招幌,药铺掌柜嫌其字呆,自用草书书‘仁心堂’三字,飞动有力。徒观之,悟曰:‘书以达意为要,法在人用。’后习行草,字反有神。”

他看向场中书者:“书是达意,是传情。楷书是书,行书是书,草书亦是书。何必必永字八法?”

六、 数的故事

“最后说数。”那人行至数台。台上算者正用筹算,依《九章》之法,甚慢。

“东市账房老周,算账必用筹算,嫌珠算粗陋。其徒用珠算,快他三倍。老周斥之:‘不合古法!’年终结账,东家催急,老周筹算未半,其徒珠算已毕。东家赞徒,老周愧。后学珠算,叹曰:‘数以算清为要,法在人用。’”

他看向赵秉礼:“赵会长,数是穷理,是算清。筹算是数,珠算是数,心算指算亦是数。何必必《九章》之术?”

七、 重阳的余响

六个故事讲完,场中鸦雀无声。秋风穿过流芳园,吹得茱萸簌簌作响。

赵秉礼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那人深揖一礼:“先生……先生说得是。老朽拘泥古制,以虚文缚实用,误人误己。这六艺之道,当以用为本,以人为要。礼在敬,不在仪;乐在和,不在谱;射在中,不在法;御在达,不在规;书在意,不在体;数在清,不在术。”

他转向众人,声音发颤:“从今往后,六艺赛会当重实用,轻虚文。礼,敬人即可,不必三步一拜;乐,和众即可,不必必依古谱;射,中的即可,不必五射之法;御,达地即可,不必五御之规;书,达意即可,不必永字八法;数,算清即可,不必《九章》之术。如此,方是真六艺!”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哗然。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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