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冬至说书
腊月冬至,燕京“天桥”书场上,说书先生柳敬亭正拍醒木,说得唾沫横飞:
“……列位看官,今日说《春秋三传》!何为三传?《公羊传》《左氏传》《谷梁传》也!《公羊》重义理,《左氏》详史实,《谷梁》主训诂,三家各有千秋!要读史,先通经;经既明,方读子。子书浩繁,撮其要,记其事。五子者,荀子、扬子、文中子、老子、庄子也!经子皆通,乃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此乃读书正途,万不可乱!”
台下听众多是市井闲汉,也有几个挟着书卷的书生。卖糖葫芦的冯瘸子拄着拐杖,嘀咕道:“柳先生说得倒是热闹,可咱们这些睁眼瞎,哪懂什么三传五子?”
旁座卖烤白薯的周大娘笑道:“听听故事就得了,管他什么传!”
柳敬亭听见,将醒木一拍:“哎!这话差了!读书明理,人人可学。就说前街卖豆腐的老王,每晚收摊,都让我给他念一段《左氏传》——如今说话,也文绉绉的!”
正说着,书场角落传来一个温和声音:“柳先生,今日冬至,天寒地冻,不妨说个暖和故事。”
众人望去,见一人坐在条凳上。斗笠是苇秆与枯草混编,檐边缀着几粒白米。白衣是粗棉所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木剑倚在墙边,剑穗是褪色的五色丝绦打着吉祥结。面上蒙着本色棉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深潭的眼睛。
柳敬亭拱手笑道:“这位客官想听什么故事?”
那人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放在面前条凳上:“就讲三个铜钱的故事——一枚说《传》,一枚说《子》,一枚说《史》。”
一、 铜钱一:说《传》
“先说这《传》。”那人拈起一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转。
“城西有个茶博士,姓左,人都唤他左三壶。他有个绝活:但凡客人说个事儿,他都能用三句话点明要害。一日,绸缎庄钱掌柜和米铺孙掌柜在茶馆争吵。钱掌柜说:‘上月我借你十两银子,有借据为凭!’孙掌柜说:‘你已用三匹绸抵了债,有伙计为证!’二人各执一词,眼看要动手。
“左三壶提壶过去,给二人续茶,说了三句话:‘借钱是实,有据为凭;抵债是实,有人为证;争执是虚,伤和气为实。’二人一愣。左三壶又道:‘钱掌柜,孙掌柜上月可曾帮你打通官府关节,省了二十两税银?孙掌柜,钱掌柜今春可曾赊你三十石米,救你急难?’
“二人默然。左三壶斟茶:‘既有旧情,何必算新账。十两银子,各让五两,如何?’二人对视,举茶一笑。此事传开,人称左三壶是‘活公羊’——三句话断事明理。”
那人将铜钱一弹,铜钱落在条凳上,滴溜溜打转。
“后来有个落第秀才,听了这事,抚掌道:‘此正合《公羊传》义理之法!《公羊》重微言大义,左三壶三句话点明要害,正是微言大义!’又有个老学究摇头:‘不然,此合《左氏传》叙事之详。左三壶详问旧情,正是《左氏》笔法!’还有个塾师笑道:‘此合《谷梁传》训诂之精。左三壶斟茶释怨,正是训诂本义!’
“三人争到左三壶面前。左三壶正在煮茶,听罢笑道:‘三位先生,小人只是就事论事,哪懂什么三传?依小人看,事有理,人知情,茶一斟,怨自解——这便是小人的《传》。’”
铜钱停转,平躺凳上。
柳敬亭听得入神,醒木忘了拍。场中一片寂静,只听见炉火上水壶嘶嘶作响。
二、 铜钱二:说《子》
“再说这《子》。”那人拈起第二枚铜钱。
“城南有个捏面人的老荀,手巧,能捏诸子百家。他摊前总摆五个面人:一个拱手作揖的儒生,是荀子;一个闭目养神的老者,是老子;一个枕臂酣睡的闲汉,是庄子;一个执笔书写的文士,是扬子;还有一个负手望天的学士,是文中子。
“一日,五个书生来逛集市。第一个书生买下荀子面人,说:‘荀子言性恶,重礼法,正是治世良方!’第二个书生买下老子面人,说:‘老子言无为,法自然,才是大道!’第三个书生买下庄子面人,说:‘庄子齐物我,逍遥游,方是真谛!’第四个书生买下扬子面人,说:‘扬子言修身,贵真实,才是根本!’第五个书生买下文中子面人,说:‘文中子续儒脉,明王道,方是正统!’
“五人各执己见,在摊前争起来。老荀笑呵呵听着,手上不停,又捏了五个面人:一个耕田的农夫,一个打铁的铁匠,一个织布的妇人,一个撑船的船夫,一个卖货的商贩。
“五个书生愣了。老荀说:‘五位先生,荀子面人十文,老子面人十文,庄子面人十文,扬子面人十文,文中子面人十文。这耕田的、打铁的、织布的、撑船的、卖货的——各五文。诸位要哪个?’
“书生们面面相觑。老荀将新捏的五个面人推向前:‘依老汉看,诸子百家,说到底是说给人听的。耕田的要节气,打铁的要火候,织布的要经纬,撑船的要水性,卖货的要行情——这些话,荀子说过,老子说过,庄子说过,扬子说过,文中子也说过。何必争谁是谁非?’
“他指指面人摊:‘老汉捏面人,有人爱荀子,有人爱老子,有人爱庄子——各取所需便是。难不成买了荀子,就不能买老子?买了老子,就不能捏个耕田的?’
“五个书生怔了半晌,各自掏钱,把诸子面人和农工匠贩面人都买走了。后来老荀摊上,诸子面人旁,总摆着农工匠贩面人。人说:‘老荀的摊子,诸子百家,百姓百家,都在了。’”
第二枚铜钱飞起,稳稳落在第一枚旁。
三、 铜钱三:说《史》
“最后说这《史》。”那人拈起第三枚铜钱。
“城北有个说史先生,姓司马,双目失明,心却亮堂。他说史有个规矩:不说帝王将相,只说市井小民。人说:‘史书不都记帝王将相么?’司马先生笑道:‘帝王将相是史,市井小民也是史。’
“他每日在天桥摆摊,说‘燕京市井史’。今日说:‘三十年前,东街卖豆汁的李瘸子,每日五更起床磨豆,二十年风雨无阻,养大三个儿子,皆成家立业——此谓勤。’明日说:‘二十年前,西巷接生婆蔡姥姥,接生三百婴儿,从未失手,人称“送子姥姥”——此谓专。’后日说:‘十年前,南城更夫老赵,打更三十年,每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南城三十年无大火——此谓责。’
“有书生嗤笑:‘这算哪门子史?无世系,无终始,无兴替。’司马先生道:‘怎无世系?李瘸子传子,蔡姥姥传徒,老赵传侄——这不是世系?怎无终始?李瘸子从担挑到开店,蔡姥姥从少女到老妪,老赵从壮年到白头——这不是终始?怎无兴替?豆汁铺子从一间到三间,接生手艺从一人传众人,打更梆子从一人传到全城更夫——这不是兴替?’
“他顿了顿,又说:‘史者,事也。帝王将相有事,市井小民也有事。读史者,考世系,知终始——考的不该只是帝王世系,也该有百姓世系;知的不该只是朝代终始,也该有人生终始。’
“后来司马先生老了,说不出话了。有个听过他说的卖菜老汉,接了他的摊子,继续说‘燕京市井史’。如今传到第三代,说史的是个卖糖人的小贩。三枚铜钱听一段,说的还是市井小民的事。”
第三枚铜钱轻轻落下,与另两枚排成一列。
四、 冬至的暖意
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条凳上。书场里炉火正旺,水壶噗噗冒着白气。
柳敬亭怔了半晌,忽然将醒木一收,对那人深揖一礼:“先生这三个故事,比我说一辈子书都值。”
那人起身,将三枚铜钱推给柳敬亭:“柳先生,这钱该你收着。”
柳敬亭却摆手:“该我给先生茶钱才是!”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就要塞过去。
那人笑道:“我讲故事,你出地方,两不相欠。”说着已将铜钱放入柳敬亭手中,戴上斗笠,转身向外走去。
“先生留步!”冯瘸子拄着拐杖站起来,从草把上拔下一串糖葫芦,“天冷,先生带着甜嘴!”
周大娘也包了两个热腾腾的烤白薯:“先生暖暖手!”
几个书生互相推搡,最后有个青衫书生鼓起勇气上前,躬身道:“学生愚钝,敢问先生……读经读子读史,究竟该从何入手?”
那人驻足,回头看他一眼。棉纱下的眼睛似乎笑了笑。
“从眼前入手。”他指了指冯瘸子的糖葫芦,“这是《传》——山楂是实,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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