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青州的女人秘密住进皇帝的寝殿——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
前朝无数双眼睛透过宫人窥伺着这间病怏怏的寝殿,偏生内廷有出入资格的大内总管什么也不透露,每日送奏折与衣食的下人们恨不得头上长双能飞的眼睛,好越过门扉一探究竟。
姜皇历来不近女色,也无子嗣,后宫唯有一位王夫人每逢佳节出来与他演几幕相敬如宾、鸾凤和鸣的场面戏,以糊弄邦中民众与顽固老臣,曾有臣子当姜皇的面提及血脉绵延一事,被姜皇一句“早年吾自西域进军中都,又与五王兵戈相向,虽是顺应天道,到底杀业过重,无子息自是因果报应。五王虽落败,却均是人间英豪,恩怨由吾了结也算给泉下英魂一个交代,何必违逆天道生出个业障葬送王朝?”吓得不轻,自此无人再敢提此事。
这天苏魄刚过应门,就有宫人给王夫人传话,硬是把排场说得穷奢极侈,一身青衣又以白纱蒙面的苏魄,在她嘴中也不得不变成袒胸露乳的妖媚之徒。对此王夫人只摆摆手,不甚在意,又叫婢女添了碗碎冰酥酪,俨然一副即将退休、不问世事的模样,前来挑事的只得悻悻地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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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东海王姜元受诏入殿,之后便在大相国寺附近临时住下,每日奏折从寝殿原封不动地被送往姜元的住所,从寝殿通往大相国寺的御路被禁卫军牢牢把守,宫人每日战战兢兢地行使完职责就仓皇地走了,哪敢像前些日子那样打探。
局势越紧张,越说明——皇帝时日无多。
姜元是姜夏的胞弟,传言二人在西域时曾因王位兄弟阋墙,不过姜夏入主中都后又经当年“另一位”从中斡旋,这才结束纷争。经年累月中兄弟关系向好,姜夏又无子嗣,这位胞弟竟是隐隐被当储君扶持培养。
新朝不过十年,姜元管辖东海,势力西不过步云关,南不过三江泽,就算靠着御林军把持整个中都,偌大南泽诸城也是个不小隐患。此时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女人搅乱了整个局面,看戏者们也不得不从朝堂之争中分心猜测——是南泽的女城主?还是真皇子的生母回宫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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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正午。
“今天是阴天。”姜夏看着窗外说道。
晚夏初秋,阴天的潮热被凉冽取代,寝殿后枫树的叶子呈现出苍青色调,苏魄随着姜夏的目光看去,竭力想从中瞧见一些枫叶变红的踪迹,只是暗淡天光中一切都蒙上灰纱,到底不是十年前。
“等不到和他一样的秋季,我就要走了。”
窝在榻边的小久忽得嘟囔几句:“小狗…你别…你别追着我。”
孩童呓语把二人逗笑,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小久,糯米团般的脸颊上有根根透光的细小绒毛,苏魄垂眸,轻笑着回忆道:“小久第一次去林都尉府上时不小心踩到看门狗的尾巴,被追着绕府跑了一圈,至今都要旁人领着才敢进门。”
姜夏也扯着发硬的双颊露出淡笑,嘴角两侧陷着两旋梨窝,他又看回窗外。
“这株枫树是我们一起种的。”泪膜附在他淡绿色的瞳孔外,他的眼瞳和天气一样发灰,十年前一起种下这棵树时还是雀跃的绿:“今天你、我还有小久都在,唯独——”
苏魄掏出那枚暗蓝色绣金锦囊,从里面翻出一张发黄的信纸:“他也在,十年前他留给我这封锦囊,三页信纸,让我在特定时间打开。”
二人凑在床边读起这封信,秀气的小楷横跨过斑驳岁月直抵如今,枫树下现出旧景:面容清丽,身形羸弱的青年坐在小树苗边,黑发如丝帛披散在秋风里,朝他们粲然而笑,眼睑下的那颗黑痣为他添上几分女气,无论远近,俱有种男女莫辨的风韵。窗外与窗内此时处于同一个时空,静悄悄的风也不流动,苏魄转头,小久好像变回了五岁稚童,依偎在她的臂弯里。
姜夏握上她的手,手心如从前温暖,他只是笑着说:“其实我理想的家庭生活不过如此,在最后能体会到,也很满足了。”
“苏魄。”雀跃的绿重又在他眼中亮起:“照顾好自己,小久的事情不要操心。遇到麻烦的时候去找能够信任的人——小岳、飞雪、戚风,当然还有裴照,不要再和往事过不去。”
他和树下那个人离开,苏魄目送他们的背影,仿佛灵魂也跟着远去,直到小久把她唤回:“姐姐,他是不是离开我们了。”
握着她的大手已然松开,苏魄轻轻触碰,是死硬的冰凉,她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小久的身高已经可以够上她的肩头,他把头塞进苏魄的肩窝,用额头拭去她流入脖颈的眼泪,他说:“姐姐,我还在这儿呢!”
说罢,二人抱着彼此放声大哭。小久的哀恸三分之一来自父亲的过世,三分之二来自姐姐的悲伤,所以他在泪眼朦胧间还有余力注意窗外的男子。
“叔叔!”他在哽咽中唤了一声,那人的身影便飞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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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廷西与大相国寺相接,大相国寺沿街,便是赫赫有名的中都西街。这街旁连排的四方府苑原本住着前朝周皇室的宗亲,朝代更迭后,功勋文臣武将聚居于此,便于出入皇廷。
而皇廷东边傍着名为若羽的山丘,有一御道从皇廷通往最顶上的祭坛,山丘上生长着大片雪白若羽的絮草。今日,两条火道一路烧上若羽丘,点燃丘顶的青铜祭坛,御道上挂满纯白的经幡,黑夜中火痕耀着白幡,有一种说不出的鬼魅之感。
姜皇驾崩。
西域崇王母,尚火德,按照规矩应在朝中停灵十日,十日法事不绝,先皇魂灵三日巡下界,三日入中天,三日登阊阖,最后一日群臣聚于皇廷,由御道送圣体上祭坛,入鼎焚炼为灰,送入陵寝。而根据姜夏遗诏,驾崩当日便马不停蹄入鼎成灰,午夜时分,已被苏魄送入后山皇陵,就此安眠。
明日法事依旧,由新皇姜元主持,一切按照流程,给那群古板守礼的老臣们一个交代。
在皇廷东角门外,若羽山的阴面有一处荒地,荒地中林立着一块墓碑,碑上无名,只刻着“故人相厌,世臣已老,乔木虽在,何成故国?”一行字。中书侍郎阙燕青今日心绪不定,夜里难眠,不知怎得从西街绕到这里来,盘坐在墓碑前发呆。
和十年前相比,他脸上的沟壑纹路更深,本就下垂的嘴角在常年累月的案牍工作与朝中争执里显得愈发不好惹。
与预感的相同,他今夜在这里等来了一位故人。故人容貌如初,清冷与昳丽兼具,似秋日霜月。
“小阙。”苏魄朝他点头示意,“十年未见,只听闻你官升多级,新皇上任,中书令之位恐怕也不在话下。”
“谬赞,如果不是您提携教导,只怕入仕当年就要被歹人暗害,哪还有今日。”
苏魄走到他身边,二人并排坐于墓前。
“少客气了。”苏魄将手中竹篮放下,里边放着一长颈茶壶,苏魄执壶斟茶,泠泠月光洒落,她将那杯清莹茶汤尽数倒在墓前。
“三杯敬师长,二杯敬友道,一杯——”阙燕青拖长嗓音,悠悠说出:“一杯敬同门。”
“这无名孤坟乃周室宗亲,中都故主,姜皇曾经的最大敌手,也是您在飞云宗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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