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楠来的时候,许夙正对着一局残棋。白玉为子,墨玉为盘,像枯骨相撞。她执黑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许夙没有回头,只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罐。
“陛下今夜,又是为谁而来?”
夜楠跨过门槛,披风上带着夜气,他没有落座,只立在棋案前,目光落在那盘残局上,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一枚白子推入中腹。
那是绝地,也是险境。
许夙眼睫微动。
“依国师上次所说,”夜楠道,“那人现已露出马脚。”
许夙抬眸看他,烛火映在帝王脸上,明灭不定。许夙静了一息,而后垂下眼帘,唇角牵起,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是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落进雪里的一片枯叶,“臣在此劝陛下一言……”
她抬眸,与夜楠对视。
“切莫插手,卷入其中。”
话音落下,夜楠迟迟没有说话,只垂眸,目光落在那局棋上,她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正陷入黑子的重重围困之中,四面楚歌,无路可退。
她知道许夙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良久,夜楠抬起眼,平静地道:“夜深了,国师早些歇息。”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许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至它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她低头,看向那局残棋,帝王落下的那枚白子孤零零立在绝境之中,像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誓言。
她伸出手,将那枚白子拈起。极轻的一声响,白子落回棋罐。她重新执起黑子,缓缓落下。
还是那局残棋,还是那步死局。
“痴儿。”她轻声说,气息凝成白雾,在烛火边散了。
凌叙白来的时候,许夙正在研墨。
凌叙白立在门外,一身霜白色长袍。
“进来。”许夙头也不抬。
凌叙白跨过门槛,他在许夙身侧处停住,看向那方正在研磨的墨。
“她梦魇了。”凌叙白道,“师尊之前为何不告诉我?这些日子师尊可曾算出,是何物缠上了她?”
许夙没有答话,只将墨锭轻轻搁下,取过一支狼毫,在墨中缓缓蘸透。她提笔,在案上铺开的一方素宣上落下一笔。
“你自己看。”她说。
凌叙白垂眸,望向那一横。
那是……他自己的执念。
“万年了。”许夙搁下笔,风轻云淡道,“你用轮回等她,用执念护她,用这具不死不灭的躯壳为她挡下所有劫数,你可曾想过,那些你替她挡下的东西,去了哪里?”
凌叙白没有答话,捏了捏指尖。
“它们附在了她的梦境里。”许夙替他说出了答案,“你替她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劫,那些劫便化成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梦魇,日日夜夜,缠着她不放。”
凌叙白垂着眼帘,喉结滚了滚,道出:“那又如何。”
许夙抬眸看他。
“那又如何?”她重复他的话,忽然轻笑了一声,寒声道,“凌叙白,你用了万年,把自己活成了她最大的劫数,你竟问‘那又如何’?”
凌叙白抬起眼,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清冷依旧,深处却燃着一簇火,那是万年不灭的执念,是轮回也无法消磨的痴,是明知是劫、也要一劫一劫渡下去的、不可救药的倔强。
“师尊。”他轻轻开口,“您可曾爱过一个人?”
许夙眼睫微动。
“爱到甘愿把自己活成她的劫数?”凌叙白望着她,淡淡道,“爱到明知是错,也要一错再错?”
许夙沉默了很久,烛火已经烧尽了一截,旋即,她叹了口气。
“痴儿。”她说,和方才对着夜楠的背影说的一模一样。
凌叙白看向案上那方素宣。
“师尊,您劝陛下不要插手。”
“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师尊,陛下记事起,师尊不止一次劝他不要插手。可陛下哪一次听了您的?”
许夙没有说话。
“但……若弟子要插手呢?”他问。
许夙盘膝而坐,执笔想写什么东西静心下来,凌叙白也展袍而坐在她对面。
“师尊,您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凌叙白看着她,紧张地道,“她的命数不对,她的影子比她的身子慢了那么一点,一点而已,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师尊这样的人,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夙没有回答。
凌叙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笑了。
“师尊不说,我也不问。”他站起身,月光顺着他的动作从他肩头滑到腰际,又滑到脚边,“可陛下是真的动了心。他动了心,就会犯糊涂,他犯了糊涂,就会——”
“够了。”许夙开口打断他,闭了闭眼,然后轻轻一笑,“那你便插吧。”她说,“横竖你已经插了万年,不差这一世。”
凌叙白怔住。
许夙站起身,负手走向门口。她推开门,夜风扑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她立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只是凌叙白,这一次,你可要想清楚。是你渡她出梦,还是她……拉你入梦。”
许夙转过头,那一眼看过来,凌叙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凌叙白。”许夙道,“我见陛下第一次的时候,他八岁。”
凌叙白没有说话。
“陛下站在我面前,问我,天命可不可改。”许夙从容道,“我告诉他,天命不可改。他说,那他便不拜天命,只拜自己。”
月光静静地照着,凌叙白的眼睫微微垂着,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八岁就知道的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蠢物。”许夙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下去,“他在乎的是那个女子。他为了她,可以不听劝,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
凌叙白突然道:“那都是因为,他可以,是吗?”
闻言,许夙立扫了他一眼,双手在袖中紧握。
“他是帝王,他可以为了他在乎的人做任何事。那我也可以为了他在乎的人,做任何事。”
室内的一盏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噗的一声,熄了。
许夙深吸一口气,皱着眉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劝陛下不要插手?因为我算过。那女子的命数,是死局。”
凌叙白浑身一震。
“死局。”许夙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起伏,“我算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死局。没有解法,没有出路。叙白,为师实在不懂你再执着什么。”
室内只剩一灯如豆,烛泪堆得老高,像是燃了许久,又像是即将燃尽。
许夙立在门边,夜风从她身侧灌进来,吹得凌叙白的衣袂微微扬起。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许夙脚边。他问:“师尊算出的是死局,那师尊可曾算出,弟子算出的是什么?”
凌叙白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那张清俊的脸,他不紧不慢道:“弟子也算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可师尊知道吗?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里,有四千七百次,她本该死在十五岁。有三千二百次,她活不过二十。剩下那两千多次……”他顿了顿,“是弟子替她挡下的。”
烛火晃了一晃。
许夙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跟了她不知多少年的徒弟,这张永远清冷自持的脸,她实在不想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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