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宾这边的水榭,另有一番气象。
霍抉被让在上首,与英国公宋昭并席而坐,他今日穿着玄色暗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坐在那里,不露锋芒,却自有压得住场子的沉静。
宋昭是主,话自然多些,他堆着笑,亲自执壶,为霍抉斟酒,嘴上说着无非是“侯爷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今日寒舍蓬荜生辉”一类的场面话,旁边自然也有人附和。
霍抉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端起那甜白釉的酒杯,沾一沾唇,他的目光越过一池秋水,遥遥地投向对岸,虽然看不真切,可他知道她在那边,他垂下眼,掩去一片柔情。
有些年轻些的官员,大约是初见这等阵仗,又想奉承,起身敬酒时说了句话,“提督大人文武双全,实乃国之栋梁,下官——”
话未说完,霍抉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可被看着的人,却莫名觉得喉头一紧,后面的那些奉承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讪讪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坐了回去。
席间的热闹,微妙地静了一瞬,宋昭脸上的笑,似乎也僵了僵,忙又举起杯,打着哈哈岔开话头,霍抉也便顺势移开目光,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直到——,管家匆忙来禀,“二皇子赵赫轩到了,”
宋昭拭去额角细密的油汗,慌乱地站起身,只匆匆朝席间拱了拱手,便急急撩袍迎了出去。
却没有看到霍抉那半垂的眼帘下,眼底倏然涌起的,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暗潮,如深冬河床底下凝注的冰。
霍抉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那甜白釉的瓷胎,触手生凉。
直到远处光影一晃,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锦衣青年走了进来,霍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二皇子赵赫轩走进水榭,众人齐刷刷地起身见礼,拱手见礼,“见过殿下,”声音参差不齐,却都透着恭谨。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闪缎螭纹袍,行动间光华流转,如暗夜星河,腰间金镶墨玉带,佩一柄象牙为骨,苏绣为面的折扇,唇角噙着三分笑,言辞恳切,如沐春风。
霍抉也跟着站起身,只是他挺直的腰背,却没有丝毫的敬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遥遥地举起杯,算是见了礼。
霍抉侧身让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姿态,将二皇子让到了上座,依次地自然也就坐在了英国公宋昭的位置上。
宋昭已经命人换了新的茶盏,霍抉端起来就着氤氲热气,看着众人脸上的转换的神情,最后落在宋昭的脸上,那殷勤的笑容显得过于热切了。
看来,二皇子一来,有些人的心思便又动了。
如今皇上年纪大了,膝下五位皇子,除了三皇子与五皇子尚幼,二皇子和四皇子可都是崔贵妃所出。崔贵妃的娘家,是东河崔氏,百年清贵世家,门生故旧遍天下,背后站的是成千上万的读书人。而太子那头,外家秦氏根基却不深。
当年德盛帝本不是先帝属意的太子,娶的正妻,是礼部仪制司一位秦主事家的姑娘。后来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死的死,残的残,倒让德盛帝安安稳稳捡了皇位。登基后,他与皇后情谊深厚,秦氏自然成了皇后,秦家也就此飞黄腾达,一路做到了如今的吏部尚书。
为了安抚世家,德盛帝又封了崔家女儿为贵妃。
如此一来,太子虽占了长的名分,母家却势弱,二皇子贤德之名在外,身后又是东河崔氏那样盘根错节的世家,这皇位到底花落谁家,亦未可知。
赵赫轩脸上的笑意,像春阳又暖了三分,他排开众人,径直朝霍抉走来。
“霍提督,”他在霍抉面前站定,清音清朗润泽,“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面上不显,可心头转的却是另一番念头。
这个霍抉,回京便封了赤衣侯,本以为是父皇有意收拢兵权,给个清贵的爵位,放在眼皮子底下亮起来,谁承想,眼巴巴把京营提督职权交给他。
京营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最要紧的刀把子。
这下,原先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或趁机拉拢示好的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他自然也是动过心思的,他虽然背靠苏家,手上却没有兵权,这样一个人,若能收为己用,必定是如虎添翼。
可这霍抉,除了进宫谢恩,便躲在姚府不出门,任谁递了帖子都不见,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竟然来了英国公的赏菊宴,赵赫轩旋即改了行程,也跟着来了。
心底那点招揽之意,终究藏着几分审视。
这是一把好剑,可用不好,也是会伤手的。
霍抉和二皇子相继到来,像两剂强心药,注进宋昭的筋骨里。
他此刻脸上泛着红润,说起话来腰板也直了起来,来回的张罗。
外头水廊上,那些文人墨客围着宋平,你一句我一句,将宋平写下的那首咏菊的诗,夸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宋平负着手,下巴微微仰着,听得受用,身上的得意劲,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藏也藏不住。
赏菊宴过半,人也热络起来。水榭里的人便三三两两,散到了园子里。说是赏菊宴,真正看菊花的人不多,无非是各家夫人之间相看,亦或是展现自己姑娘公子的才情,博个好名声。
怕只有姚知韫心里惦着的,是转角处那盆墨菊。方才远远一瞥,那颜色沉得有些心事似的,挠得她心痒。
她朝芙蓉递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悄没声地离了席,径直奔着那盆墨菊而去。
此刻的“澹圃”,才算真正活泛起来。暮色是摊得越来越匀了,像有人在天边研了一砚上好的赭石,又兑了水,一层层洇过来。光变得温暾,落在花上、叶上、人的衣角上,都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只是她并未在来时的转角处看见那盆墨菊,略显失望的转身,却恰好碰上了冯嘉。
“韫妹妹,多日不见,愈发明艳了。”冯嘉端着一副姐姐的姿态,上前亲热地搀扶住姚知韫的手臂。
“冯小姐,”姚知韫淡淡地打了招呼,用了些力气从冯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退了一步,稍稍拉开距离。
冯嘉并不觉,却是又上前了一步,“韫妹妹手上的镯子真好看——。”说着,目光却是盯在了姚知韫的手腕,那目光闪烁的贪婪与苏姨母如出一辙。
姚知韫冷冷一笑,方才冯嘉那么轻易地便将孙氏的尴尬化为无形,她以为是转了性,如今看来,并没什么变化。
她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冯嘉,看她还能说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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